这是一个平常得让人轻易会忘记的日子,下午父亲从外面回来,给我们带来一本小册子,嘱咐道:“政府把繁体字淘汰了,老师得改教简体华文。这本繁体字和简体字对照,你们要好好学习。”
父亲交代过后,勾留没两天就乘船回印度尼西亚老家了。
我每天课后回到家,空暇就翻看小册子,像面对一种文字游戏,这个字,繁体字是这些笔划这个样子,简体字是这些笔划这个样子。童年里除了教科书,课外阅读物和玩具严重缺乏。及手可翻的,是偶尔堂姐借来的漫画小书《儿童世界》。“送你们去新加坡读书就是要让你们学会中文,要认真学好华文。”是父亲时而耳提面命的教诲。这话像一颗种子落入幼龄儿的心田,要好好学习华文,认真学习华文!很自然地,做完老师交代的功课,逐字逐字地去辨认繁体字和简体字,成了一种习惯性的阅读,也是一种静态的文字游戏。没错,对于缺乏玩具的小女孩,认识文字是一种个人的游戏。
也许是自小很自然地喜爱亲近华文,也许是,成长于讲方言的大家庭环境里,在父母亲长期缺席的状态下,(父亲一年探望三四次,母亲则隔数年才来一次。)小女孩自己找到寂寞情绪倾注的窗口,翻开华文书,在那些字与词与句子之间目游,看得懂就懂,看不懂时就懒惰跳过。学会按部首查字典后,好奇心的驱使下,很多时候耐心查字典查辞源,看看那些陌生的字、词是什么意思。
记忆中这本薄薄的小册子,淡淡粉青色的硬纸封面下,书中是一页页白纸黑字,有横竖框线分开繁体字和简体字的字目表。没有任何图画、卡通图像来激发、吸引儿童的阅读欲。
随着岁月流逝,这本繁简体对照的小册子,被我们与许多小学和中学的教科书一起送走,下落不明。所谓的舟载人渡河,到岸舍舟。习得、记得的字词,繁简都输入脑库存记。直到家长允许可以出门后,上图书馆借书,去书局买书看书,繁简两体游刃有余。即便年纪大偶有忘字,字典一翻查,又寻回旧时相识。
识汉字50余年,左右逢源如浴春风,大半生遨游喜悦。近年来互联网页上读到为数不少的人对繁简体字高度过敏。繁体字使用者对简体字使用者自添一份厌憎感,简体字使用者不甘示弱。有不少新马的华人一并被拉下水,纷纷留言大喊:我们新加坡马来西亚的华人不少都会阅读两种文体!我们政治不站边等等,苦口婆心搬出新马当年弃繁从简的华文教育改革史,表白“我写简体”的渊源。社媒Threads上这些文字偏执意念的极端情绪高昂,文字变成标记可憎的代码,每每读了只感到惋惜。
那些见字而心浮气躁、立马嫌恶,进而网络互相攻击的行为,他们的心念全被嗔心痴心之毒所害!
人类每一种语文都应得到平等的尊重。每年的冬天户外严寒冷冽,在家度过漫长冬天,喜欢在桌边随意练习硬笔。书写多用简体。有些繁体字是我爱写的,例如:遠、鄉、雲、時、應等字。忆念中,学习繁体字和简体字的那些年里,少年无想别意,无私,无分别心,无对错想,无嗔恚心,无诋毁心,如一块海绵吸水不怕臃肿全心以赴。唯一字一字地认识,像秋天摘集一个个成熟的果实。回望,半个世纪整体过程是平常心,是对文字的尊重与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