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楼梯穿隙望过去,达夫全显出一个中国式的听差的窘急的状态——是什么力量支配了这个傲慢的文人,而至于如此低首下心呢?生命像一条孤单的电线,在狂风吹过时,嘘嘘发生。四面密布的乌云,又增加凄凉的情调。我们的朋友,处在这样的情境下,又怎能叫我不悲哀而愤怒呢。”
这段话来自王任叔的回忆。1942年至1945年间,他与郁达夫共同避难于苏门答腊。这也是危险与苦涩的生涯,他们原本想逃离被日本人占领的新加坡,却不料印度尼西亚也很快落入日军之手。他们匿名于此,希望躲过灾难,又希望作出某种反抗。
这也是郁达夫一生中最神秘、令人着迷的时光。一个不断需要不断的书写、恋情来确认自我的人,突然变成一个匿名者,他的才华无处展现,甚至连个交谈者都难觅;一个性情至真、习惯名士狂狷的人,又如何忍耐日本宪兵的命令与训斥;一个在日本求学、深受日本文化影响,并因私小说找到自己语言的作家,如今面对一个扩张、凶残的日本帝国,该怎样处理这种矛盾呢;一个不事生产的人,要参与创办酒厂,作为酒厂老板周旋于各方力量之间……他思念新加坡的恋人李小姐,又娶了一位当地华人女子为妻,他与后者生育了一男一女,却又轻蔑地称后者是Bodoh,马来语中的傻瓜。
而王任叔的回忆片段,则是郁达夫最脆弱、最令人不安的瞬间。尽管他们身处赤道,一切皆笼罩于酷热之中,你却在其中读到弥漫的凄凉与寒意。
我在《苏门答腊的郁达夫》中看到这一回忆。近30年前,我曾在北大南门的风入松书店买到它的初版,暗黄色封面,作者铃木正夫,译者为李振声。与其说是内容,不如说书名吸引了我。这个总与富春江、北京秋天联系在一起的作家,怎么会在苏门答腊?一位日本学者为何会追寻这一事件。
它一直在我的书架上,我却从未真正翻阅它,直到它在一次次搬家中不知所踪。但我意外地发现了它的一个新译本,译者为刘高力。它的封面上是一张黑白照片,咧嘴而笑的郁达夫托举着一个婴儿,面对镜头。这该是他在苏门答腊少见的欢愉时光,婴儿名叫郁大亚,这名字或在嘲弄日本人的大东亚的迷梦。
这一次,我几乎一口气读完了它。在往昔,他的文人风流、赤裸裸的日记,以及那些《沉沦》《迷羊》中的孤独与情欲,打动了我。但如今,我对他的生命历程与作品间的关系,都有了新的兴致。在某种意义上,他是个卢梭式的人物,以自我剖析、自我暴露来应对世界,其所有作品都是自叙式的。也因如此,你可以在其中窥见一个现代中国心灵的形成。出生于1896年的郁达夫,面临着一个旧秩序的崩溃与新秩序的缓慢形成,他的摸索、犹豫、沉沦、哀叹、浪漫精神,乃至悲剧性的晚年,都是理解现代中国的一个不可或缺的视角。
我在想,是否该沿富春江出发,穿越杭州、上海、东京、北京、福州、新加坡,抵达苏门答腊,去体味他的这漂泊又浓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