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不只用看的，原来也可以用听的。
这是围在火炉旁，欣赏火的跳跃，听76岁的阿伊努（Ainu，“人类”之意）妇女唱诵时，我心里“噔”的一下，收获的照耀。
这次到北海道，我最想追看的风和景就是濒临消失的阿伊努语。阿伊努语跟别的语言不沾亲带故，它自有一套词汇和语法，但没有文字。阿伊努人靠一代一代人的口口相传，来延续他们的语言。因为这样的传承方式，在江户时代之前关于它的记载特别少，保留下来的比失去的少很多。
“今天向你介绍Hinna这个阿伊努语，阿伊努人尊重、感激万物，吃喝前一般会用到这个词汇。”阿伊努妇女当起老师，转头对女儿说：Pirika。
旁边的礼宾员协助翻译，说是可爱、漂亮的意思。我想到日本享誉国际的北海道特级大米“梦美人”（Yumepirika），这特A级米的名字有一半是阿伊努语。
是阿伊努妇女的民歌把我的思绪拉回来。她的唱诵饱满厚实，声音里收下风和雨，有阳光又有冰雪。她唱哀伤的歌曲时整个人变成哀伤的载体，唱摇篮曲时她抱着玩偶低唱，我也感觉昏昏入睡。她的歌，给前面的火添了油。
相信火有灵魂
如果火是活的，又有灵魂，它听到唱诵里面的什么了？
这家温泉旅馆的大厅设置锥形火炉，这在日本温泉旅馆不太常见。隔天去参观国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馆（Upopoy），才知道那锥形造型是阿伊努部落（Kotan）木屋的典型三角设计结构“Ketunni”。
外头气温逼近零度，眼前这“部落夜宴”有火有光有酒。温泉旅馆的礼宾员Yumeko说：“北海道阿伊努人相信火有灵魂，我手中这一杯清酒先供火，再给大家准备各自的酒品。”
“建议大家品尝时，用两种方法。首先用感官品尝，再试试怀抱感恩的心去品尝。看看是否会不同？”她说。
我跟Yumeko聊了起来。她家住在北海道距离札幌不远的岩见泽（Iwamizawa），距所在的白老町（Shiraoi-gun）大约两个小时车程。“之所以来到白老，因为这里是阿伊努人的聚集地。我们的温泉旅馆Kai Poroto外头的大湖波罗多（Poroto）名字源于阿伊努语，意即大湖，这儿是阿伊努人1965年迁移来居住的部落村庄（Kotan）所在。”她说，夏天来，可以乘独木舟在湖面上划行，冬季湖面冻结，可以试试在冰湖上钓鱼。
部落一般靠近河流
面向北太平洋的白老町，不是北海道的热门景点。2020年之后，这座寂静的小镇因为国立阿伊努民族博物馆才热闹起来。
阿伊努人是日本唯一的原住民。第一批日本移民抵达北海道之前，阿伊努人一直居住在日本北部，包括北海道山川与原始森林中，他们以狩猎、捕鱼、采集维生。阿伊努人相信自然界中一切相互联系，坚信万物有灵（ramat），这包括山川、植物乃至风火以及自然界的每个元素。那些对人类至关重要，深刻影响人类生活或超越人类掌控的灵，被视为神明（kamuy）。
阿伊努人的部落，一般选在靠近河流或海岸的地方，每个部落由几户到十几户阿伊努人木屋（cise）组成。木屋面积从20到100平方米不等，均使用天然材料建造，屋顶呈四面斜坡造型，墙体与屋顶则以芦苇、竹叶、黄檗（bò）树皮、白桦树皮等植物编织覆盖。
木屋内部为方形格局，炉灶略偏向入口处，火神就驻守在家屋的炉灶，作为阿伊努人最亲近的守护者。炉灶正对入口的“神窗”是神明往来的通道，因此特别重要；入口左右两侧墙上另开有一两扇小窗。左后角设传家宝储藏区，陈列漆器、刀剑等珍品，上方供奉家神。屋内座位与卧榻均按家庭成员和宾客身份严格区分。
体验手制阿伊努护身符
初春，男性用弓箭与陷阱猎捕梅花鹿与棕熊，女性采摘野菜；夏季在河流中捕捉鳟鱼；秋季迎来河海交汇处的鲑鱼汛期；冬季捕捉野兔、紫貂一类的小动物。
博物馆精湛的工艺展区，详尽展示阿伊努生活用具以及服饰，大多由手制作，每一件物品都取自自然，最终也将归于自然，让人看到阿伊努人恪守只取所需的生活原则。
女儿见动物皮毛被巧妙利用——鹿皮、熊皮、海豹皮及鲑鱼皮分别被制成衣袍、长靴等生活用品；榆树、椴树、荨麻等植物纤维编织成衣物，说：“课堂上提及的永续内容，并不新啊！老早就这样子过生活。”
有趣的是，阿伊努人生活用具和器皿上精美的刺绣、雕刻以及纹样不仅是装饰，还有另一层意义，那就是驱邪、祈求神灵庇佑的护身符。
旅馆让我们体验手制阿伊努护身符时，给我们介绍阿伊努人传统上作为护身符佩戴的植物——Ikema（意即“上帝的脚”）。这种植物闻起来有类似当归的气味，独特而强烈的味道，在阿伊努人眼中，具有抵御坏事的力量。
北海道遗产：植物温泉
给我抵御力量的从来都是美食。至江户时代末期（19世纪中叶），阿伊努人逐渐开始种植蔬菜，但在这之前，阿伊努人每年耗费大量时间在自然中采集食物。过程中，他们从不将野生植物连根拔起，而保留根系以确保来年收成。应季的山野珍馐与海鲜既会出现在餐桌上，也会被储存起来应对漫长寒冬。他们的饮食智慧，非常值得深入研究。
到旅馆第一晚，品尝到一锅马铃薯鲑鱼汤锅，反映出阿伊努人的饮食特色。他们惯用炖煮、烧烤、水煮等烹饪方式，主菜经典款汤品（ohaw），以鱼肉或兽肉搭配野菜慢火熬制。配菜包括用小米和稗（bài）子熬制的粥（sayo），以及将野菜炖煮至汤汁收干的烩菜。为了让参观者有浸濡式体验，博物馆还举办ohaw工作坊，收费1000日元（约8新元）。
晚饭后跟女儿泡温泉，已经是这几年旅游日本的习惯。三角形温泉（Sankaku-no-yu）的一大特色是白老町的碱性琥珀色泉水植物温泉（Moor hot spring）。植物温泉在全球与日本都极为罕见，它也是官方认证的“北海道遗产”。
这种植物性泉水源自长期堆积在地下的原生植物（如芦苇）经地热加温分解后涌出而成，泉水富含有机矿物质与天然腐殖酸（humic acid），如同大自然的“精华液”，能为肌肤注入保湿力，也被称为“美人之汤”。
那晚泡汤时星星堆满天，还有流星划过。希望这几天对阿伊努人文化和传统的探索，让女儿感受到世界的辽阔，生命的磅礴，宇宙的浩瀚。前面的路看不清楚时，我们可以回头去打探，或许就能看到未来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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