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阿凡达》除了那些生发于传统奇幻美术的空间与物种意象可观,单薄的剧情里唯一可喜的就是强烈的反殖精神。因此看完第二集“水之道”后,得知第三集的主题终于是“火”,不禁增加了一点期待。毕竟在我等20世纪旧人类的词典里,火与革命、反叛、创造等密切相关。

这期待在大反派灰烬族及其造型与个性均极为炫目的女祭司瓦琅出现时达到巅峰。詹姆斯·卡梅隆在阿凡达系列成功地把我们从对地球人类的本能认同,颠覆到对潘多拉星球人的认同,并强烈共情于后者对前者的复仇。那么也大可允许观众对作为潘多拉星球人中的被弃者灰烬族进行认同,挑衅完全政治正确的其他纳美人吧?的确,目前最常见的观众短评是:大反派瓦琅是阿凡达3唯一成功的角色。

——起码上半部是。灰烬族和其他纳美人同享一个大地之母伊娃,后者却并不公平——在瓦琅的叙述中,她的部落被火山爆发的烈火与熔岩蹂躏时,她对伊娃祈祷得不到任何回应,因此她心生恨意,决定离开伊娃创立自己新的信仰:那就是火。

至此卡梅隆对旧约圣经的学习可见成效,神是不可测的、对神祈祷公义不一定会有回应,但质疑神则万万不可,会遭天谴。“不要问,只要信”,这公式在《约伯记》达到极致,灰烬族耐不住考验只能叛,而故事的未来女主角、正统纳美部落继任祭司琪莉则选择了约伯的道路,无论被灭族、家园尽毁、亲友受难,她都坚持苦苦向伊娃祈祷,直到伊娃怜悯,派出一群战斗鱿鱼去给她们帮一小忙,大家便又感恩戴德,忘记了之前被杀戮之时伊娃的袖手旁观。

“如果神存在,祂为什么容忍那么多不公义之事施行与祂的信徒呢?”这也是好莱坞黑色电影的一大主题,当然卡梅隆不会选择这种质疑。

邪典美学变成娇妻文学

但瓦琅的设定本来可以走向第三条道路:普罗米修斯主题的。盗火本来就是地球人类反叛叙事的基本元素,掌握火是人类进化的关键,也是人类挑战神、与神平等的象征。

可惜电影里的地球人类殖民者实在太坏了,迅速把渴望火的普罗米修斯转变成奴才。熟悉殖民史的人,一定对人类对灰烬族的利用超有感——比如说近代史,刚刚占领台湾的日本殖民者,面对棘手的原住民反抗运动,就仿效清朝的“以番制番”策略,拉拢个别饶勇好斗部落,挑拨离间他们与其他部落关系,并授之先进兵器怂恿他们去逐一歼灭其他。《赛德克·巴莱》里的英雄莫那·鲁道,就曾被日本人如此利用,攻打泰雅族乌来历马部落,屠杀26名妇孺……后来他不甘殖民者“狡兔死,走狗烹”才觉醒反抗。

瓦琅及灰烬族则完全没有这种觉醒,这是阿凡达3的最大败笔,即使瓦琅目睹人类统治者对作为“蛮族”的她百般嫌弃,也甘心死忠。其原因不明,卡梅隆似乎想说是因为爱,瓦琅爱上了利用她的库里奇上校?邪典美学变成娇妻文学了,这是本片最令人恶心的地方。无可否认卡梅隆发现了反派魅力,才会在上半场大施笔墨于她,却不舍得在反派身上下功夫多营造一些弧光与挣扎,终成败笔。

双标不止一个

吸引我的设定,还有“灰烬族”这个名称,为什么不叫火族呢?这是他们自甘卑贱吗?但也可以另有寄托,火与烬本来是重生主题最佳表现,为何不让这个可悲的族群浴火重生?

这样问,好莱坞会对你嗤之以鼻:这么好的光环只能属于主角,奈塔莉的御火才是真正的普罗米修斯之举,从她抗拒丈夫杰克给她用地球人武器(高能炸裂弹?)改造的箭矢,到毅然拿起该箭单骑救夫、以此引爆地球人基地的大量能源储存设施,可谓以火攻火,看得人热血沸腾。但其本质,依然是白人救主赐予文明杀器启蒙蛮族,这跟阿凡达系列1的潜主题一脉相承。

其实阿凡达不止这一个双标。岛屿族要全力保护,风之族就轻易族灭?图鲲要救,那些牵引风之族的飞行河豚就不值得救了?连给予的镜头都非常厚此薄彼,你说因为图鲲是高智慧会音乐的生物所以要另眼相看,那跟地球人判断“文明/野蛮”而生杀予夺的逻辑又有什么分别?——既然卡梅隆要扛左翼旗帜,也请允许我吹毛求疵一下。

如果说电影有火,那唯一值得我看到的,是存在于年轻纳美人和岛屿族、小图鲲们心中那股反抗之火,虽然只是激情一闪,未可以平衡熊熊战火、欲火、婪火。那么作为火气全无的21世纪人类,我们还能在电影什么地方寻找勉强的共情?

记得第二集最震撼我们的是“软肋”主题——见于结尾杰克·萨利一家劫后余生时他的誓言:“萨利一家人不能分开,家人既是我们的软肋,又是我们的盔甲。”《阿凡达·水之道》要证明的,是软肋如何成为盔甲、甚至堡垒,家庭价值在此片得到更极端的彰显,令2022年的国人深有共鸣;这一集只可能是“蜘蛛”脱下面罩高呼“我可以自由呼吸”了那一刻,想必我们都体验过,这是我们在劫后遍地灰烬中唯一的微光时刻。

那一刻,琢磨库里奇上校最终会不会被感化成为真正的阿凡达?他与“蜘蛛”的所谓父子情能否升华为达斯·维达与卢克·天行者的关系?琪莉作为未来祭司又能否与异族“蜘蛛”相恋……这些卡梅隆给下一集埋下的伏笔,都不重要了。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