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都行走,常常会有穿行于平行宇宙的感觉:一转身,一凝眸,就会失足跌入另一时空。以满园青苔闻名的西芳寺,正是一个令人“失足”的所在。前往这个要提前预约、门票高达4000日元(约35新元)的“日本最贵寺庙”,本是场为苔色而谋的必然。未曾想竟在佛堂上偶遇了堂本印象的一抹流金。

抵达当日,天气微凉,细雨初停。我在预约时间前15分钟到达西芳寺的山门。已有数对参拜者寥落地排在门前。依规,入寺后须先到佛堂中抄写《延命十句观音经》以静心,之后方可进入苔园游览。排队领取纸笔后,我被带进“西来堂”,在一张矮几前坐下。展开洁白素净的纸叶,握起生疏的毛笔,描摹着一个个熟悉的汉字。随着“念念从心起,念念不离心”的笔划收束,我的心也一刻一刻静下来。搁笔、抬头,面前襖壁上斑斓的巨绘扑面而来。

瞬间,我呆立当场!襖壁上不是寺院佛堂常见的山水花鸟,而是一条条奔涌狂舞的浓淡墨线,灰与黑交错出层层流动的势能,大大小小的金色花团四处散落,好像晨光中反射日辉的苔间水滴。那一刻,我仿佛从佛堂跃入画的宇宙,它像活了一样在呼吸,在涌动,在缠绕,在将我包裹,在对我细语。

直至身旁人轻声提醒,我方从恍惚回到当下,也随之察觉佛堂诸间襖壁上,皆饰以同源而多姿的襖绘。将抄好的经文呈上供案时,眼角余光扫到画幅下角有枚“印象”的落款。这是我和堂本印象的初遇。

之后进入苔园漫步观赏到的景致,如想象中那样清幽绝伦,实在不虚此行。但因有了佛堂的邂逅,那满园沉静的青翠苔色上,仿佛总有一抹流金在隐隐闪耀。

西芳寺一百多种苔藓编织出一幅让人听得见静寂的绿色画卷。(丁威摄)
建成于1966年的堂本印象美术馆外观十分夺目。(丁威摄)

“空”在舞蹈

再遇堂本印象,是在前往龙安寺的路上。巴士在离目的地只剩一站的立命馆大学停靠时,马路对面一座纯白建筑非常吸睛。点缀其上的金色装饰让我不禁“心生疑窦”。四下求索的目光看到“堂本印象美术馆”几个字时,巴士已经启动。迫不及待的我等巴士再次停下,急匆匆跳下车,沿着来路小跑回去,终于走进这座美术馆,走近堂本印象。

创作中的堂本印象。(互联网)

堂本印象原名堂本三之助,1891年生于京都一个造酒世家。少年时期在京都市立美术工艺学校学习工艺绘画。1911年,他毅然舍弃本名改号“印象”,像是立下一个誓言——要将自己的生命与艺术印刻在历史长卷上。1920年,他拜入兼重写意与写生的西山翠嶂门下,接受“圆山四条派”的严格训练。

他的早期作品带有浓郁的佛教气息。佛像衣纹流动如水,庄重中见飘逸。他并不一味复古,而是在佛典意境里寻求新的表现。他认为佛画不应只是祈祷的对象,也应是心境的写照。因此在他笔下,佛并非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可以与人对话的精神映像。

20世纪20年代,他凭借《调鞠图》《华严》等作品在“帝展”(帝国美术展览会)声名大噪。可他并不满足于“工巧之匠”的定位,于是开始进入另一个舞台——寺庙障壁画。早期最有名的要数东福寺的《苍龙》。那是1933年的冬天,他只用17天,就在巨大的堂顶上完成了这条腾空而起的龙。浓墨翻飞,气势如虹。许多人以为那只是技巧的炫耀,但在他看来,龙是“佛理化现”的一瞬。龙是法雨,是无常,是力量,也是空。他把佛学中的“刹那即永恒”具化在天顶之上,让人仰望时心生震撼。

1921年令堂本印象崭露头角的《调鞠图》。(互联网)

然而,真正让我心驰神往的,是他晚年的转变。1952年他远游欧洲多国,感受到现代艺术的澎湃浪潮。抽象主义、立体派、表现主义等等纷纷涌入眼帘。或许一般人都会在“东西之争”的冲击中迷失,但堂本印象没有。他坚定地执着于日本画的材料:矿物颜料、岩绘具、宣纸、金箔等。他没有丢掉毛笔的线条,而是让它们更加自由奔放,甚至不再被任何形体形式束缚。他称这种尝试为“新造形”。在他的画中,佛理不需 “着相”,当然也就无需形象,只需抽象的线条与色块即可表现心中所悟。就像1961年的那幅《交响》,墨与金在画面上如同乐曲的节奏,似是非是,却引人遐想。

西芳寺的104幅襖绘,正是这一时期的结晶。它没有具象的佛,然而到处都是佛性的流动。浓淡墨线的起伏像是“空”在舞蹈,那几抹金色则仿佛是“般若之光”。正如他所理解的佛学,佛性并不局限于任何外显的形象,而是贯穿于天地之间的一种力量。你若静坐凝视,便会发现每幅画都与佛经本质相通——笔墨即为修行,线条尽是禅意。

这是堂本印象美术馆象征之一的玻璃装饰艺术品《蒐核》。(丁威摄)

美术馆——一件完整艺术品

1966年落成的堂本印象美术馆,是一座完全由他亲自设计的建筑。步入玄关,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接一个的震撼,你很难在别的地方看到如此雍容华贵的美术馆。从外墙到内壁,从楼梯到门把,从椅子到灯具,甚至玻璃的纹饰、色彩的搭配,都是他的亲手设计。在这里没有“展厅与作品”的分界,整个空间就是一件完整的艺术品。

在馆内可以看到他从青年到晚年的整个艺术演变之路:早期佛画的庄严与细腻,中期障壁画的恢宏与气势,晚期抽象作品的自由与冥想。在美术馆玄关的墙上有块小小铭牌,上面刻着:“这座馆是来自神佛以及许多充满善意之人的赠礼”。

我似乎明白,他之所以要改名为“印象”,不仅是个人的艺术宣言,更是一种佛理的实践。佛法在他心中留下了“印象”,而他将那印象描摹出来,赠与世人。

堂本印象在日本绘画史上的地位极为独特。他承继传统,同时也在不断开拓新边界。在许多日本画家还在花鸟山水之间徘徊时,他已经敢于让线条自由奔放,让色块抽象化,甚至在最为传统的佛堂上布置现代派的跳脱之作。而当西方印象派抽象风潮席卷世界时,他也没有全盘追随,而是坚守着水墨、金箔、宣纸、绢帛等东方画特有的媒材,保留了“东方抽象”的一席之地。他的“新造形”理念,既呼应了佛教的无相思想,又回应了艺术现代化的召唤。

与堂本印象于西芳寺的初见,是猝不及防的惊艳;美术馆的再遇,则是在沉静空间中缓缓拆解那份悸动,愈发清晰地看到他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生成自我的轨迹。对堂本印象了解得越深入,就越能体会到他的作品从不止是视觉上的震撼,更蕴含着一种让人骤然坠落或飞升的巨大力量——从单纯的欣赏,到逐渐的理解,最终不自觉地被彻底折服。那是一场不知觉的清醒沉沦。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