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祸为福,盖未可知”,在致同学徐勤的信中,梁启超这样写道。这是1911年10月29日,距离武昌起义已经19天,一切仍处于混乱之中。谁也不知这意外爆发的起义,是会变成席卷全国的力量,还是会被再度扑灭。

身在神户的梁启超,已来到流亡的第13个年头。13年来,他做出种种努力,想重返中国政治舞台。过去几年,他更是成为立宪潮流的重要推手。他也一直在试图与朝廷中的开明派,包括宗室贵胄(zhòu)暗通款曲。但这也是不断的挫败。他发现自己不仅仍是在逃犯,而且在海外华人中的影响力也不断衰落,他的对手孙中山的革命主张正赢得越来越多的响应。

尽管10月10日起义被称为“武汉之乱”,它却打破了时局的沉闷,撕开了裂缝。梁启超在其中看到了崭新的机会,不必为革命党一时之声势而炫目,反而欲乘此而建奇功。他对现状的判断是,武汉的革命党未能直捣北京,给清王朝留下回旋余地,它可能需求列强的干预。同时,他判断出革命者内部的分裂。在武汉,黄兴与黎元洪随时破裂,而黄兴与孙中山“不睦久矣,黄彪悍实行,而孙巧滑卷望,黄党极恨之”。再者,“各省响应者皆山东军队各有所拥戴,不能相下”。

梁启超相信最适合中国的是虚君立宪制。他把满人政权比作“附骨之疽,骤去之而身且不保”,实权交给国会,“皇帝不过坐支乾修之废物耳”。他想在皇室内寻找内应,过去两年的经历证明,载洵无能,只有载涛堪用。载涛又与载泽相争,并且落于下风。如今期望载涛能控制禁卫军,进而控制紫禁城。杀气也从信纸张上弥漫出来,梁启超期望禁卫军驻守攻门,驱逐庆亲王与载泽,让载涛自立为总理,然后杀盛宣怀快天下心——正是他的铁路政策导致保路运动,召开国会。先以资政院、谘议局议员充任国会议员,然后皇帝下罪己诏,停止讨伐军,废八旗,皇帝自改汉姓。

倘若这一切顺利,那么武汉之乱,也将促成梁启超一直以来的政治议程,实现国会为中心的立宪政体。此外,他也要借助督抚力量。他担心革命的多米诺骨牌倒塌过快,“此一月中南方各省纷纷响应,糜烂不可收拾”。他计划运动一些省份倡导自立,成为革命党与满人政权的中间力量,既防止被前者左右,也能胁迫后者尽快放弃权力。他相信,广东、广西、云南定会听从建议。他还依赖吴禄贞第六镇的支持,他正镇守保定。自1899年以来,吴就是梁热烈的追随者。

不过,这纸上的大计划,却受制于现实。梁启超发现自己竟缺乏路费回国,督导这一庞大计划。“数月以来,节衣缩食,绝粮且时时而有”,梁在信中哀叹,他已拍卖广智书局的印刷机,而且典当了家人的首饰,仍不能凑足路费及电报费。他更需要款项,去运动禁卫军与第六镇,“不能无所以结其欢欣”。他也对于自己的归国之行缺乏把握,甚至向徐勤托孤,“若万一有他变,则全家二十余口,尽以托诸吾兄……(其妻儿)天下方乱,无国可归,不能不令其暂住日本,但使之无冻馁以死,则所感多矣”。

历史很快证明,梁启超的计划不过是纸上谈兵,一切都未按照其期待进展。但重读这封信,你却充分地感受到一个历史人物在面对历史关头时做出的反应。没人知道历史的方向,你只能尽快提供你的蓝图。尽管,大部分时刻,它都是错误的,却可能在那个时刻,给予你某种确定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