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飘着些微云，地上吹着些微风。啊！微风吹动了我头发，教我如何不想她？／月光恋爱着海洋，海洋恋爱着月光。啊！这般蜜也似的银夜，教我如何不想她？／水面落花慢慢流，水底鱼儿慢慢游。啊！燕子你说些什么话？教我如何不想她？／枯树在冷风里摇，野火在暮色中烧。啊！西天还有些儿残霞，教我如何不想她？
每当我们低声吟唱这首被誉为“时代曲之祖”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时，心中不免泛起层层涟漪，那令人魂牵梦萦、朝思暮想的“她”，究竟在哪里？
“她”在中国长三角中心常州市。常州古称毗陵，别称龙城，面积4370余平方公里，下辖五区一县级市，共19个街道、33个镇，“她”在具有700多年历史的文明古镇焦溪。
焦溪又名焦店，属常州市天宁区郑陆镇管辖，地处常州、无锡、江阴三市交界处，完整地保留着旧时江南水乡村镇的风貌，是闻名大江南北的历史文化名镇。
童年记忆的三姨婆
笔者世居常州城内临近东门的麻巷，租赁孟姓祖传老屋，坐南朝北，两房一厅，阖家枕河而居。推开南窗，但见古运河在窗下缓缓东流。这条位于常州老城区南部，穿城而过的市河，相传为公元前495年吴王夫差所开凿，当时名为南邯沟，是中国大运河现存最古老的河段之一。
千百年来，古运河自文亨桥入西水关，经西下塘、东下塘，新坊桥、元丰桥，出东水关，穿城而过，全长约23.4公里，滋润着两岸百姓，也孕育了“东南无与常匹俦”的繁荣。
在笔者家客厅，掀起三块地板，拾级而下，便进入“地楼”（负一楼，underground），打开楼门，便是一座宽阔的码头，平时邻居们提水淘米洗菜都在这里，非常方便。入夏，左邻右舍谙水性的小伙伴们一个个噗通噗通地跃入河中嬉水，发出阵阵欢快愉悦的笑声，成为笔者童年最美好的记忆！更让笔者难以忘怀的是长辈们念叨的三姨婆，家在焦店，当年她便是乘坐由家人划桨的一叶扁舟，沿着水网进城，直达笔者家码头探亲来的。
笔者小时候记得一条常州本地的歇后语：“火烧排门——焦店”。它说明焦店时遭火患，于是人们以水克火，改为焦溪。这个传说承载着当地百姓对平安生活的朴素向往。今日之焦溪，山水环绕的格局，肌理清晰的街巷，商贾往来的遗风，崇文重教的气息……使它无愧于“中国历史文化名村”和“中国传统村落”的双重称号。
笔者已届耄耋之年，未尝踏足焦溪。2025年10月初，从媒体上看到“刘半农记忆馆”经一年筹办，在焦溪落成，已于9月26日对外开放，心想得赶快到姨婆老家去看看，尽管她的子孙后代，笔者一无所知，但是作为语文工作者，冲着“她”，笔者也必须到焦溪走一回啊。
顺提，新加坡1965年8月9日独立建国，翌年开始推行双语教育政策。双语教育不但是新加坡教育的基石，也是建国的基石。
新加坡宪法规定，马来语、华语、淡米尔语和英语都是官方语言，而英语是各族人民的共同语。双语教育是新加坡人必须同时学习英语和母语，对华族而言，须同时学习英语和华语，所以新加坡华人一般会说华英两种语言，自然知道英语中第三人称she（主格、单数），跟华语中的“她”相对应。可是他们未必听过“她”的故事。笔者撰写此文，希望新加坡朋友跟随笔者一起走进焦溪，认识“她”的由来。
刘半农赋予“她”新含义
11月4日上午，秋高气爽，碧空万里，阳光和煦，微风拂面，笔者和家人一行三人，乘车到达焦溪古镇。在影剧院前广场下车后，便边走边打听，终于来到坐落在南街龙溪河畔的刘半农记忆馆。
馆名“记忆”，而非“纪念”，耐人寻味。于是咬文嚼字起来，原来“记忆”重在记住或想起，“纪念”侧重于对人或事的怀念。对我来说，刘半农这位先贤，是既应牢牢“记住”，亦须时时“怀念”的，因为我每天都会见到“她”，提起“她”，或想念“她”，我们的语言生活哪一天少得了“她”呢？
刘半农（1891－1934）祖籍江阴，“她”字是怎会跟焦溪攀亲道故的呢？原来，1917年春，刘半农和弟弟刘天华（华乐作曲家、二胡演奏家）受焦溪豆业大亨刘润赓之邀，到焦溪西校（也称求志堂）执教，刘半农讲习新文学。在这段短暂的教书生涯中，他在翻译英国戏剧《琴魂》时，便试探性地使用心中早已萌生的“她”字。
早在新文化运动初期，刘半农就已经发现中文缺乏对应英文第三人称代词she的性别区分问题，并萌生了用“她”字来翻译的灵感。刘半农并不是造个“她”字，“她”在中国古代《玉篇》（成书于公元543年）中就收录，是“姐”的异体字，意为“母亲”，他是想赋予这个字一个全新的含义，即作为女性第三人称代词。
刘半农在焦溪任教时间不长，同年夏天，就应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邀请，怀着已在心田萌生的“她”字的种子，到北大法科预科教书去了。
1918年8月5日，周作人在《新青年》5卷2号发表一篇译作《改革》，文前加了一段说明，透露刘半农“想造一个‘她’字，和‘他’字并用”的构想。这是“她”字首次被公开提及。
1920年3月，刘半农赴英国伦敦大学大学院深造，6月6日，《“她”字问题》论文定稿，系统地论证女性第三人称代词“她”的合理性。8月9日，论文在上海《时事新报·学灯》上发表。9月4日，刘半农写了一首《情歌》（后改名为《教我如何不想她》），目的是通过优美的韵律，推广“她”字的使用。
总而言之，“她”字的创造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五个阶段。初步构想：1917年前新文化运动初期；首次试用：1917年翻译《琴魂》时；公开提出：1918年8月5日，周作人公开披露；理论确立：1920年6月6日，论文《“她”字问题》定稿；广泛传播：1920年9月4日创作《情歌》，引入“她”字。
因此我们说“她”字萌生于焦溪，而呱呱坠地于伦敦。
“她”字引起学界激烈争论
“她”字的产生并非一帆风顺，引起学界激烈的争论，在文学界、妇女界掀起不小的波澜。
周树人（鲁迅）周作人兄弟和文学家茅盾、冰心等都是鼎力支持刘半农的，他们撰文高度评价“她”字的创新价值。随着《教我如何不想她》的广泛传播，“她”字逐渐为大众接受。
1924年7月，中国语言学家赵元任（1892－1982）一家从美国赴欧洲访问、游览。在欧期间，赵元任专程前往法国，拜访正在巴黎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刘半农，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一日，赵元任要为刘半农拍一张“全家福”，刘半农说“自己为了要得这个臭博士，过着像叫花子一样的生活，就照一张叫花子相吧”。
在巴黎期间，赵元任与刘半农结下了深厚的友谊。1926年，赵元任看到刘半农所作的《教我如何不想她》，被其意境深深感动，便为它谱写曲子。赵元任征得刘半农同意，将原诗中的“她”改为“他”。赵元任解释说：“歌词中的‘他’，可以是男的他，女的她，代表一切心爱的他、她、它。”这样修改扩大了“想”的情感空间，使歌曲的思念对象不再局限于某一特定性别，表达更加含蓄深邃，意境更为广阔。
跨越时空的绝唱
后来，《教我如何不想他》成为中国现代音乐史上的经典之作。现在我们看到歌名都用“她”，也是应有之义，因为刘半农创作这首歌的本意是为了推广“她”字的使用。
自1926年《教我如何不想他》传唱开后，微云、微风、月光、海洋、落花、流水、枯树、残霞……这些寻常意象，注入了一位远在异国的游子对故土、对祖国深沉而无尽的思念，化作一曲跨越时空的绝唱。
1924年，中华教育改进社正式通过决议，确认“她”字为国音标准。1935年，“她”字被正式收录于《国音常用字汇》，成为规范汉字，不仅解决了中文缺乏女性第三人称代词的问题，也为中国女性“立言立位”，成为影响现代汉语的重要文化符号。2000年美国方言学会举行“世纪之词”评选活动，“她”字以35∶27票胜出当选。
记忆馆最后一站是高大宽敞的“光明行音乐美学中心”，步入馆内，柔和的《教我如何不想她》正在空中回荡，我跟着低声和唱，走出记忆馆。
就要跟焦溪说再见了，我恋恋不舍地行走在古老的石板路上。古镇祥和，四周静谧，流水依旧，小桥安然。这时，我仿佛看见百年前那位年轻教师在徘徊思索，而“天上飘着些微云……教我如何不想她”的旋律，正从历史深处缓缓飘来。那优美、轻快、流畅、柔和的旋律将“她”字唱进了全球炎黄子孙的心坎。焦溪，这个藏于常州一隅的古镇，则默默地守护着“她”最初的故事。
朋友，“她”就在这里，等候你来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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