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一世纪前，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和人类学博物馆的展品，多为考古成果。乔治·戈登·拜伦（Dr George Byron Gordon，1870–1927）是位成绩斐然的考古学家，任职博物馆馆长后，开始收集艺术精品。他虽然没接触过多少中华文化，却有鉴赏家的直觉和眼力。譬如，他从德籍驻巴黎文物商Edgar Worch购入 “Lohan that came from afar”（165x64厘米），身体比例协调，眼含忧伤，盘腿而坐，僧袍松弛而垂，衣褶自然流畅的河北易县八佛洼遼三彩罗汉，现世只剩十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驻巴黎华裔文物商卢芹斋（CT Loo）得到消息，赶到河北易县，抢购了最后一尊。从此，卢芹斋开始锲而不舍与戈登联络。
1920年宾大博物馆多了两匹中国国宝级石马浮雕，“昭陵六骏”之二骏，拳毛䯄（166x207x4.4厘米）和飒露紫(127x207x43.2厘米)，每匹重量约2.5吨。宾大博物馆档案记录，售者卢芹斋。
梁再冰回忆：“妈妈告诉我，‘那时’和陈植伯伯，他们三人会一起长久地站在石马前，默默无语，谁也不说一句话。”（《梁思成与林徽因：我的父亲母亲》）目视魂泣。
1926年，宾大博物馆添一铺来自山西赵城县，广胜寺下寺前殿—明代《炽盛光佛佛会图》（分割23块，拼制后：高5.41米x宽2.56米）；1927年，又添一铺出处、年代如上《药师佛佛会图》（分割28块，拼制后，高5.33米x宽8.8米）。售者卢芹斋。
史克门的成绩
哈佛大学东亚艺术考古教授兰登·华尔纳（Langdon Warner，1881-1955）是电影《印第安纳琼斯》雏形。知晓伯希和1908年、斯坦因1913-1916年到中国西部的探险大运，他于1916年、1923年两度进入敦煌，用胶水粘黏壁画，后剥离撕取，以此法揭下的26件壁画，如今只有五件幸存。1925年华尔纳三顾敦煌，携带大量布匹打算再使胶剥取。偏偏时不与他，五四运动引发民族心咆哮蔓延全中国，他只得黯然离去 。
当时美国东方文物艺术专家不多，敏感者了然收藏中国艺术品好时机，华尔纳曾留学日本，是那个时代的顶尖人才，既在哈佛授课，也在大学Fogg Museum任职，并有多个博物馆邀他为特别顾问。1931年，美国密苏里州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Nelson Atkins Museum）准备1933年开幕，特聘华尔纳到中国采购展品。这时，赢得哈佛燕京奖学金，他曾经的学生史克门（ Laurence Sickman，1907-1988）正在中国学习。史克门从小就喜爱中日文化，中文十分流利。长目飞耳卢芹斋得知堪萨斯博物馆的建馆计划，便向他们推销中国庙堂厅的构想，甚至做了中国庙堂厅的模型。后来，华尔纳因事多先离开北平，授权史克门处理。史克门看中一件颇大的辽代木雕彩绘水月观音，可惜卢芹斋要价太狠。
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丰硕藏品，筹馆期间已经闻名遐迩，1933年12月11日正式开幕，中国庙堂厅在观众的惊叹中现形，清代格扇门后是卢芹斋借展的辽代木雕彩绘高坐水月观音（高2.41米），面相安详，适意坐岩上，曲右膝于身旁，右臂闲搭右膝上，左腿下垂，衣摆飘逸。次年为博物馆购下。观音身后则是剥自山西赵城或洪洞县广胜下寺主殿东壁，元代壁画《炽盛光佛佛会图》（高713.74厘米x宽1483.36厘米）。原画割成块状（1932年）运至美国。
博物馆宣称拥有7000件来自中国精品文物，包括青铜器、玉器、书画、佛雕和壁画、家具、瓷器和织品，多为史克门之力。他与母亲住北平五年（1930-1935）。16岁的王世襄在干面胡同念教会学校，史克门的母亲是他的班主任。1935年开始，史克门正式为堪萨斯博物馆工作，后为馆长25年（1953-1977）。
为壁画呕心沥血
山西广胜寺是晋南的重要寺庙，东汉建和元年（147）特选址霍山南麓建庙，原名俱卢舍。郭子仪于唐大历四年（769）奏请代宗皇帝改名，因为 “广大于天，胜名于世”是“大历胜景之寺”，于是改名“广胜寺”。寺有上寺、下寺和水神庙。顾名思义，极具寺院规格的上寺在山上，包括山门、仪门、前殿（弥陀殿）、正殿（大雄宝殿）、后殿（毗卢殿）以及两侧的地藏殿、观音殿。弥陀殿面阔五间，进深四间，单檐歇山顶。
1933年，高僧范成在弥陀殿里的十二个藏经柜里发现《赵城金藏》。这部经是唐玄奘从天竺取经携回翻译成善本的经卷，中国宋代第一部木刻大藏经《开宝藏》版式的复刻孤本6000多卷，仅剩4000余卷。而《开宝藏》与其它刻本皆已佚失。
下寺在霍山脚，两寺距离500多米。前殿的两铺《药师佛佛会图》和《炽盛光佛佛会图》在宾夕法尼吉亚大学博物馆；主殿《炽盛光佛佛会图》在纳尔逊阿特金斯博物馆。山墙上部尚有残存壁画16平方米，画善财童子五十三参，画工精细，色彩富丽，为建殿时所绘。至于另一面墙的《药师佛佛会图》，Arthur M .Sackler于1954年购自卢芹斋纽约助手Frank Caro。1964年以其母之名赠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展于赛克勒厅。后，北京故宫博物院孟嗣徽在法国吉美博物馆见到三块残片，笔法色彩皆似曾相识。
水神庙和下寺一墙之隔。水神庙主殿，明应王殿建于元仁宗延祐六年（1319），供奉水神明应王（李冰），四壁满为壁画，祈雨降雨图题材故事是水神庙的必然。人间场景壁画十三铺，南壁东侧是名响世界，生、旦、净、末、丑各个角色齐全的《大行散乐忠都秀》，高尔夫球前身之《捶丸图》等。人物服饰描绘以黑，添色石青、石绿、朱砂、银朱、土黄等。
有幸参加湖北美术学院主办的晋南壁画国际学术会议，一群人为壁画呕心沥血，祈望举行国际会议，以宗主国身份为流落世界各地的壁画正名，召集人北大博雅教授李凇、北京故宫博物院孟嗣徽和西安的路易。他们多年在晋南庙宇空荡山墙下顿足叹息，于世界各处博物馆的华夏壁画前徘徊唏嘘。数不清次数的商榷，费心费神费力克服困难，后有湖北美术学院左奇志拔刀相助，山西文物保护基金会友情支持，成就了此次会议。卢芹斋从不从实交代，甚至隐匿或有意误导壁画的真实出处。这些近百年由他摆下的烂摊，早该有人出面，大白事实于世间。
半数流出珍贵文物经他之手
卢芹斋何许人也？上世纪之前半，浪迹北半球三大洲，结交非富则贵，出手便是商代玉龙、春秋钟鼎、汉代石雕、隋代神佛、元代壁画、乾嘉瓷器。至于书画，他还卖过北宋画作《睢阳五老图》，画上有欧阳修、晏殊、范仲淹、司马光、苏轼等人题跋。他斗敢切为五份卖出，如今分别藏在纽约大都会博物馆、华盛顿弗利尔美术馆和耶鲁大学博物馆。有人估计50%流出国外的珍贵文物，都是经他之手。他是谁？集聪明与混蛋一身的天纵奇才，待人接物招招高明，人心拿捏套套在行的人间奇葩。谈他，必须从张静江说起。
革命圣人张静江，湖州南浔人，与刘镛、庞云鏳、顾福昌经营蚕丝、盐、房地产等，俗称刘、张、庞、顾是南浔四象。1902年张静江以商务参赞身份跟随清廷驻法大使孙宝琦到法国，因为腿部不便，他带机灵的卢焕文在身边使唤。卢焕文是浙江湖州卢家兜人，父亲嗜鸦片，母亲自杀，10岁时成为孤儿，被送到张静江家做小工。
到巴黎后，张静江开通运公司，是中国人在法国开公司的先例，经营生丝、茶叶和古董。张家善于运作，不久在伦敦和纽约也设立了公司。1906年张静江为了办杂志到新加坡买字模和雇用一名排版工人，行程中遇到孙中山，从此他把所有做生意的进益全都捐助革命。1911年辛亥革命成功，他结束了巴黎的生意，回国，继续支持建立民国。
早在1908年，卢焕文就开了自己的来远公司，或“卢吴古玩公司”。他掌握法语和英语，对外人用CT Loo，“芹斋”是字，这字取的真不俗，他本人似乎没有那么大学问。于是有了许多“猜”，捡其中最好的一猜，因他喜欢宋朝郑樵的一首诗“送芹斋”，但是此时非宋朝，有人估计50%流落在国外中国文物的所得利益，都“送芹斋”。
他识别文物的本事应该源于张家。他绝顶聪明，张静江的舅舅庞元济字莱臣是著名的书画收藏大家，帮张静江跑腿的卢芹斋，平日碰到的都是圈内顶尖大佬。大人们看到机灵的小孩，指点一二是常事。卢芹斋小厮出身，仰人鼻息过日子，洞悉人心绝对是生存基本技能。他朝朝暮暮在张家打滚，庞家厮混，耳濡目染。在法国他积极结识汉学家沙畹和谢阁兰，想办法偶遇伯希和。
帮老板张静江办事，熟悉他资源操作。第一次世界大战前，他敏锐地感到欧洲气氛焦虑不安，而且从西伯利亚坐火车回国办货风险极大，改以航路经美国回国，而美国正值欣欣向荣之际，他抓住机会，将生意重心移往美国，并定时出版古董刊物，举办展览等活动。他的情人比他年长两岁，情人安排他娶了她15岁的女儿，生了四个女儿。小女儿珍妮的第一任夫婿杜伯秋（Jean Pierre Dubosc）曾在法国驻华大使馆工作（1929-1946）。
张静江侠骨丹心，对待曾经的跟班卢芹斋，十分宽容。他的四女张荔英嫁民国外交家陈友仁，后落籍新加坡，是新加坡国宝级画家。五女张菁英服装设计家，嫁新加坡耆宿林文庆长子林可胜，著名病理学家，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中国红十字会救护总队队长。如今在中国贵阳云关仍然有人对他感恩戴德，每年逢10月15日他的冥诞上香。他不但是中央研究院第一届院士，也是美国科学院外籍院士。
本可以和敦煌壁画比肩的晋南壁画，精品被盗，远渡重洋，盘桓在欧美地区博物馆。华尔纳等外籍人士，容易辨认，可以人人喊打，但是家贼难防啊！
以一己之力呼唤众人注意
孟嗣徽，1977年考入中央工艺美术学院（现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师承祝大年和吴冠中。后任职于北京故宫博物院，研究五星十八宿。她的绘画作品《朱荷碧盖》，于韩国现代美术人协会“97国际美术大展”获“特选赏奖”。
1987年，因缘际会，陪外国学者到广胜寺，见到庙壁空荡，想到林徽音曾经在书中提过“在东西两壁山墙上有残留的画迹，……”开始追求原画，以一己之力呼唤众人注意。更致力于元代山西壁画群和绘画班子的研究，以朱好古和他的班子为例。她有超常的记忆，不论《炽盛光佛佛会图》或《药师佛佛会图》中的仙佛众神名号职责都可以一一道来。至于她记忆图像的特异功能，不再重叙。
《炽盛光佛佛会图》或《药师佛佛会图》壁画制作的起因，源于元代在大德七年到至大二年（1303-09）的大地震，震央就在赵城（洪洞县），造成当地死亡人数约27万，余震持续三年，接踵而来是饥荒。所以晋南地区寺庙绘制《药师佛佛会图》和《炽盛光佛佛会图》于茫然无助之际，只能祈求药师佛和消灾免难的炽盛光佛庇佑。由当地朱好古的民间绘画班子主画，气势浑然而淳厚，笔下功夫流畅优美。
李凇教授学问渊博，研究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藏平阳府《朝元图》或是《神仙赴会图》，道教宏伟场面了然于胸，《朝元图》分东西两壁，画上共有290位神仙，包括玉皇大帝、西王母、东王公、后土娘娘、南极长生大帝、太乙救苦天尊、紫微、勾陈大帝等，还有金童、玉女、天蓬元帅、青龙、白虎等。李教授可以一一点名，滔滔而谈。即有宏观的论点，亦有秋毫之末的细致。造画之因，亦是那场令人魂飞魄散，求助无门的大地震。
《朝元图》不知何时，何处被盗。曾流落日本，约1933年左右，日本山中商会做技术处理。1937年加拿大安大略博物馆买下这一分为二的壁画。
会议最后结束于山西洪桐县，广胜寺原址的所在地。站在在洪桐县秋夜的大街上，看着暗淡灯泡发着黄色的微光，照着微风卷起黄沙，无限凄凉。突然想起苏三不是就在洪洞县起解的吗？于是顺口胡唱：“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到大街前……”我身旁的段建风说：“我来给你唱蒲剧版。”蒲剧在秋夜，微凉的秋风卷着黄沙转，凄美苍凉。再想到壁画热闹的色彩，琉璃塔诸彩闪烁。1303年大地颤晃三年后，庙宇重修了，神佛回来了，地方粮食丰收，还保佑苏三成功伸诉冤情，与王金龙团圆。如今，壁画被掠走了，山墙上的神佛消失了，这不平的冤情却申诉无门，只得看着网上壁画截图。目视魂泣。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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