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并不知道这本小册子会被印刷,它的原稿理应与其行李在东京的中国学会俱乐部;他说,并不想推翻朝廷,只想成为第二个卢梭;他还说,已觉这本书的思想是错误的,现在他的兴趣在社会主义。

这是1903年12月初的上海公共租界会审,苏报案的第三次审讯,章炳麟、邹容再度出庭受审。在历史书中,这一桩案件早已被视作重要的时代转折点。邹容的《革命军》是革命话语的正式确认。

它的内容是种种流行思想的最佳汇聚。它推崇社会达尔文主义下的种族思想,他相信黄白二种主宰地球,而满人所属的通古斯族压抑了汉人。他还攻击曾国藩、左宗棠所谓的中兴一代,不过,“屠戮同胞,为满洲人忠顺奴隶”,他更倡导人权观,“各人不可夺之权利,皆由天授。生命、自由,及一切利益之事,皆属天赋之权利。不得侵入自由,如言论、思想、出版等事”;它还倡导一种政治革命,“日持其弊端暴政相继方形,举一国之民,悉措诸专制政体之下,则人民起而颠覆之”。尤为重要的是,它如此公开的赞颂革命,“伟大绝伦之一目的,曰革命。巍巍哉!革命也。皇皇哉!革命也”,如此赤裸裸的号召仇杀满人,“诛绝五百万有奇披毛戴角之满洲种”。章炳麟不仅为此作序,还在另一篇文章中称光绪皇帝,“载湉小丑,不辨菽麦”。如果按照今天的标准,这正是不折不扣的仇恨演说。

写作这本小册子的邹容不过18岁,其在狱中的离世,更为之增添了悲壮色彩。他几乎即刻就获得了一种永生地位,一种青春、牺牲、革命交织的魅力。在今日的上海,一块巨大墓碑,彰显着这个青年穿越历史的力量,他年轻,却有千钧之力。

这力量虚幻又具体。一篇两万字的小册子,被印刷了上百万册之多,在东京、上海、广州到檀香山、新加坡、纽约,凡有华人处,就有它的存在。鲁迅日后回忆晚清的革命文学,“倘说影响,则别的千言万语,大概都抵不上浅近直截的‘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所作的《革命军》”

当阅读到庭审记录时,邹容的形象却有了新感受。当然,经过近半年的牢狱生涯,这自辩值得理解;它也折射出这个青年变动的思想,倘若历史可以假设,邹容并未逝于狱中,未来仍有漫长的路要走,他很可能真的否定少作,甚至走上相反的思想道路。死亡定格了他,也简化了他。他所代表那股激进主义作风,与其说是深思熟虑的结果,不如说是时代风潮的产物,其个人性、才能恰与之相契,爆发出巨大力量。但这一切并非必然,充满随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