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赴英伦,说走就走。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走访位于英格兰北部西约克郡的霍沃思村,那里是勃朗特三姐妹的故里。

跟大多数文学爱好者一样,我对勃朗特三姐妹的认知始于夏洛蒂·勃朗特的《简·爱》。《简·爱》是我初入大学时,继简·奥斯汀的《傲慢与偏见》之后所接触的最早期的翻译小说之一,也是我迄今为止反复阅读次数最多的文学作品。初次接触《呼啸山庄》也是在大学期间——因为夏洛蒂的《简·爱》,捧起了艾米莉的《呼啸山庄》。但对于后者,仅限于猎奇,甚至连猎奇也算不上,因我只是在粗略翻阅后即速速归还。这应该跟当时的心境有关——心浮气躁的岁月,总想在文学作品中觅得一丝慰藉,且对于所谓的人性,尚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者说根本不具备洞察人性的能力,无法心平气静地接受书中所描写的那种极端的爱恨情仇也就在所难免。

重读《呼啸山庄》在两三年之前。年纪增大,阅历增长,加上文学创作者的视角,才发现其魅力竟如雨后彩虹般横跨于我认知的天际。也因此,安妮的散文体小说《艾格妮丝·格雷》亦似涓涓细流涌入我的心田。接下来,通过微信读书,搜寻到勃朗特的自传体小说《维莱特》,然缺少荒原元素的《维莱特》并未能引起我太多的共鸣。但这丝毫不影响我对勃朗特三姐妹的喜爱。除了三姐妹本身,我更爱她们笔下的荒原。于是乎,在细细读过盖斯凯尔夫人的《夏洛蒂·勃朗特传》之后,我真真切切地听到了来自荒原的呼唤,就像夏洛蒂在《简·爱》中描写的那来自罗彻斯特的呼唤。只不过,简·爱听到的是罗彻斯特急切地呼唤她的名字;我听到的,则是勃朗特三姐妹的谈笑,还有她们的喁喁私语。虽然这种敲击心坎的“呼唤”夹杂着极尽克制的叹息,但我还是在这个石楠花已然凋谢的季节,飞越千山万水,向我向往已久的荒原靠近。

2025年10月的一天,我们一行三人在夜色茫茫中抵达霍沃思镇。迎接我们的,除了刺骨的寒风,还有冰冷的细雨。脚尖触地的一瞬,神秘及荒凉感如期而至。这种应激式反应,直至踏进民宿,钻进被窝,才被浓浓的倦意驱走。

次日睁开眼,阳光已照至窗前。拉开窗帘,但见几头披着霞光的奶牛正在低头吃草。神秘尚存,荒凉不再。洗漱进餐后,我打开门,冲出去。跟着首个遇见的路人,直接来到霍沃思小镇主街的顶部。看着脚下保留完好的砂岩石板街道,还有四周维多利亚时代的砂岩屋,我的眼前浮现出夏洛蒂传记电影《隐于书后》的画面。

早上9时许,天蓝得耀眼,空气中透着令人舒爽的寒凉。我快步走下斜坡,然后缓步上行。街道两边的旧建筑外观依旧,门户紧闭,让我想象里面两百多年前的样子。当写有“勃朗特文具店原址”字样的店屋映入眼帘时,我的耳边仿佛响起艾米莉的声音:“写小说的话,我们需要买很多纸。”走近店屋玻璃橱窗,看到里面陈列着勃朗特姐妹的肖像画、小说插画,还有以她们的文字为灵感的绘画或版画。

再次来到主街顶部的时候,交界处的黑牛酒馆引起我的注意。这座典型的约克郡砂岩建筑是霍沃思最著名的历史建筑之一,它的出名跟勃兰威尔·勃朗特有关。这位勃朗特家族唯一的男孩自小即展现出不凡的天赋,但由于求职及感情受挫,导致他长期酗酒且沉迷吸食鸦片,令全家人痛苦不堪。这家酒馆是他经常出入的地方。紧挨黑牛酒馆的,是三姐妹的父亲担任牧师的圣迈克尔与众天使教堂。沿教堂街前行几十米,眼前出现的是一片墓地,跟墓地连在一起的,是霍沃思村的核心地标——勃朗特牧师故居。

勃兰威尔经常出入的黑牛酒馆。(齐亚蓉摄)

勃朗特牧师故居位于霍沃思村最高处,也是最为偏僻、荒凉之处。1820年,帕特里克·勃朗特带着一家大小,搬进了这座为教区牧师提供的寓所。此时的夏洛蒂刚满4岁,艾米莉2岁,安妮只有三个月。一年之后,她们的母亲患癌离世。

1824年,夏洛蒂和艾米莉相继跟随两个姐姐入读兰开夏郡的教士女儿学校。一年后,两个姐姐感染肺结核,被送回家后相继过世。夏洛蒂和艾米莉随后退学,回到了霍沃思。在父亲的鼓励下,她们开始广泛阅读。10岁那年,夏洛蒂跟弟妹们开始用手中的笔编织自己幻想中的世界。为了不让大人窥见他们的秘密世界,勃朗特兄妹用针尖般细小的字体,在碎纸片上记录这些虚构王国的故事,持续了10余年。

这期间,姐妹们曾外出求学、任教,又陆续回到霍沃思。为了减轻父亲的压力,姐妹三人开始商讨出书赚钱的可能。1846年,她们以男性化的笔名出版了诗集。同年,夏洛蒂的首部小说《教师》脱稿,艾米莉完成了《呼啸山庄》,安妮完成了《艾格妮丝·格雷》。此时的夏洛蒂开始动笔写《简·爱》。1847年,三部小说先后出版,三姐妹一举成名。伴随她们一起成名的,还有屋后的荒原,以及荒原上的石楠花。这座留有她们生活痕迹的寓所,后来成为勃朗特故居博物馆。

此刻的我,正带着朝圣的心态,伫立在教区墓地东边的小径上。博物馆大门紧闭,我静静地凝望着留有三姐妹身影的门窗,想象着她们奋笔疾书的模样。头顶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英国栎树,在林立的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驱散了不时浮现我心头的苍凉。

天气晴好,儿子建议我们先去勃朗特步道徒步。但我还是在院门打开的瞬间,跑进那个可爱的小花园,为我的朝圣地拍摄了几张晴空下的正面照。

午餐过后,我们便踏上奔宁山脉西麓的勃朗特步道,向被称“呼啸山庄原型”的高威特庄园农场遗址进发。时值暮秋,黄绿相间的霍沃思荒原生机盎然。勃朗特步道旁的坡地上,三三两两的黑面羊在悠闲地吃草。过了勃朗特桥,步道开始有了明显的坡度,植被也由黄绿渐变为黄褐,当大片大片褐黄的石楠丛出现眼前的时候,我不禁感叹,若早两个月,我看到的会是一片紫色的花海。

随着坡度的攀升,视野开阔起来,苍茫的原野带来的力量感聚成一股豪气。终点已望得见,但不时出现的烂泥坑使脚下的路变成了险途。庆幸天气晴好,若风雨交加,就只能抱憾而归了。

终于抵达终点,那座废弃的石砌农舍就在眼前。荒凉的山脊上,只剩残垣断壁的农舍沧桑而孤寂。长久以来,人们普遍认为此乃《呼啸山庄》中“呼啸山庄”的原型。但这其实并未经过艾米莉本人的确认,只是其周围环境很快即可让前来的访客体验到小说所描写的那种与世隔绝,饱经风霜,任由狂风肆虐的悲壮景象。这也正是我在狂风呼啸中登上山顶,然后回过头俯瞰时的真实感受。走过勃朗特步道,也就走过了艾米莉的呼啸山庄。

勃朗特荒原荒草起伏。(齐亚蓉摄)

次日晨,我更早起身。目的是在参观博物馆之前,再次体验徒步荒原的感受。

这一次,我要跟随勃朗特姐妹的脚步,从她们的家门口走去屋后的荒原。就像她们平日散步时那样。预报中的雨尚在酝酿中,风大得出奇。全副武装的我独自穿过教区墓地旁的小径,推开木栅栏,顺着小路前行。七八分钟后,勃朗特姐妹日常散步的荒原出现眼前。

荒原的起始是一个缓慢上升的斜坡。再十多分钟后,我站在了这片荒原的最高处。狂风呼啸,荒草起伏,一波又一波的枯黄、赭石、古铜、棕褐在我的眼前翻滚着,涌向了天边。两个世纪前,勃朗特三姐妹的眼前跟我的眼前应该没什么不同。

理解了艾米莉无以复加的孤僻,还有无药可救的倔强。她最喜欢的活动,是漫步荒原,天长日久,也真成了荒原的一部分。悲壮而孤寂的人生,就由她自己去写吧。时间有限,给自己个交代就好。勃朗特三姐妹的荒原,我留在了心底。

博物馆开门的时候,冰冷的细雨开始飘落,此时的我已买好入门票,等着儿子的到来。

夏洛蒂肖像(复制品)。(齐亚蓉摄)

三姐妹的故居,最为神圣之所,留在了最后。推门而入的瞬间,有种回家的感觉。

带着虔诚,走进最吸引我的饭厅。棕红的地毯,猩红的窗帘,奶黄的壁纸,氛围十分温馨。壁炉前的餐桌上,茶具、文具、烛台各居其位,手稿、书报、信件散而不乱。某日晚餐后,收拾完餐具,三姐妹在茶香中边绕着餐桌踱步,边讨论写作中遇到的问题。她们的身影,她们的声音,定格在了那一瞬。那些流传至今并将继续流传下去的作品,正顺着她们的生命长河静静流淌。

二楼最为吸引人的地方,当属夏洛蒂的婚房。房间正中央的玻璃展柜里,陈列着她生前的一件连衣裙、一双礼服鞋、一顶女帽和一个手提袋。看着墙上她的肖像画,我一时悠然神往,想象着这位朴素文雅的成名女作家准备出门会客的样子。二楼另一个吸引我的地方,是后来成为艾米莉卧室的育婴室。夏洛蒂小时候常跟弟妹们在这里排练自编的剧本,他们的“手工小书”也是在这里完成的。两百多年过去了,这里的墙壁上仍能看到淡淡的铅笔画痕迹。

育婴室的旁边是勃朗特先生的卧室,后来勃兰威尔也搬了进来。这间卧室紧挨着勃兰威尔的画室,经过画室,便可进入博物馆的展览厅。展览厅的房间是后来扩建的。通过“勃朗特家族史”主题展,这家人的故事被一再从头说起……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再回头。雨中的勃朗特牧师寓所从眼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