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呆,圆睁着眼,树桩般静立,台北植物园草坪上,一只黑冠麻鹭(Gorsachius melanolophus)毫不在乎周围人类的好奇目光,视枪械般的摄像镜头如无物,一心只在草地里的猎物,那些蚯蚓之类的长条虫,当它锁定目标,看似悠闲踱步,脖子却如弹弓射出,利喙啄击,几乎百发百中。

此地是它的自由天堂,台北城市绿地已成这一本性隐秘、难得一见之鹭科生物的游乐场,它们在公园树上筑巢育雏,饿了就到地上觅食,与人类接触多了,台湾在地人开始昵称它们“大笨鸟”“大蕃薯”,想来也许政治不正确,但人类自古为其他物种命名的时候也都如斯武断,鲣鸟英文名“booby”一词本就用以形容愚蠢,或是哥布林鲨(欧氏尖吻鲛,Mitsukurina owstoni),明明此种鲨鱼的演化史先于不存在的哥布林想象,却反过来成为一条鲨鱼的名字。

黑冠麻鹭,英文名称“Malayan Night Heron”,也让人纳闷,何以用热带的马来半岛与夜鹭来命名一只在亚热带繁殖、部分冬季迁徙至东南亚地区的日行性鸟类?若有黑冠麻鹭现踪,新马观鸟社群一定想方设法日日跟拍,再向世人炫耀。

于是我,一个长居新马之人,千里迢迢飞到台湾,终于见到这种在马来世界不容易见到的物种,按下快门,一边听身边的植物园管理员说,黑冠麻鹭一点也不笨,捕食的动作还很优美。谁说不是呢?眼前的它还是亚成鸟,黑羽白斑如星夜,注视久了,思绪仿佛会被吸入它那历经数百万年演化的精致身体里。

此前我在马来西亚福隆港(Fraser’s Hill)见到的小栗头八色鸫(Hydronis oatesi)也以斑点隐身,在矮丛中韬光养晦,等长大了再换上橘色衣装缀以绿色羽毛,黑冠麻鹭也一样,长大后,色调会从星空转至黎明破晓。

老木屋醒神之歌

为什么老想到福隆港?是乡愁?其实人不都总要一个什么来参照吗——观鸟是这样,生活中其他方方面面不也是这样?怀念的是乡愁,厌恶的即成“乡怨”。

2025年末到台湾文学基地驻村三周,出发前填写电子入境卡,职业一栏有“作家”的独立选项,深深感受到自己所从事之事被结构性认可了,战战兢兢抵台,遇见的每个人在知道我从事写作之后,不会像新马的朋友那样补上一句“那你靠什么维生?”——何以写作在新马像黑冠麻鹭那样要躲在密林里,作为一种稀有的现象呢?甚至在许多填报资料中,隐身,阙如,仿佛不是一件正经的事。

忽然一阵聒噪,一群灰树鹊(Dendrocitta formosae)飞到我身后几株台湾火刺木,啄食树上秋季结满的透红小果实。我在入住台湾文学基地老木屋的第一天就与它们结缘,三只树鹊飞到两座老旧公寓天台,隔空对唱。接着又听到电波似的歌声,仿佛南洋一带鹎科的鸣唱,也许是白头翁(Pycnonotus sinensis),我初来乍到实在不敢下定论。这些树鹊、白头翁与红嘴黑鹎(Hypsipetes leucocephalus)、绿绣眼(Zosterops simplex),每天早晨都在老木屋周遭热闹,织就台北齐东街区日日的练习曲,我的醒神之歌。听我抱怨鸟儿聒噪,台湾文学馆的馆员朋友说,布农族神话里,红嘴黑鹎在远古洪水危机时期为族人带回火种,帮助族人存活下来,是神圣之鸟。因为火种灼热,它交替用嘴衔着、以爪紧握,最后嘴巴与双足被烧红,全身羽毛也焦黑了,才有现在的模样——啊,我又堕入了视听耽美的俗套,轻易就看不起色彩与歌声平凡的鸟儿。

人类有何资格对其他生物品头论足呢?回过神来,黑冠麻鹭又静立不动,与周身万物融为一体。

台湾文学基地的老木屋群原为1920年代日治时期“幸町”范围内建造的日式官舍。有说国共内战国民党退守台湾,始终想着反攻大陆,老房子能用则留,城市规划也似乎带着那种不做久留的心情,而齐东街的老房子正好作为当时官员与台湾银行的员工宿舍,只是日久也荒废了,等到新千年以降,社区资产活化概念出现,此地才改头换面,先是2014年的“齐东诗舍”,后来是2020年启用的文学基地。七栋老木屋扮演活动与展览空间,最深处的“缪思苑”2023年起成为驻村作家的起居生活与写作空间。

缪思苑格局方正,玄关、会客室、客厅、敷座、工作室、主卧室、餐厅、厨房,榻榻米地板,加上一道道障子,一开一合便能改造空间,变化多端,我住了几日方明白动漫《鬼灭之刃》中“无限城”的创意何来。不过台北盆地潮湿,每有冷气团流经,老木屋内便湿冷难耐,寒风从窗棂缝隙溜进来,最初几天都半夜惊醒,热带身躯刚开始不明所以,后来才明白是因为冷,赶紧拿毯子堵住缝隙,最后才把床褥搬到房子正中央的工作室去睡,用障子隔开冷风,方睡得安稳,旋又念起黑冠麻鹭来,这些喜欢温暖环境的鸟儿,如何在台北城市空间里抵挡突如其来的湿冷?

最暖是人情

最暖还是人情,黑冠麻鹭一定也感受到了。

驻村期间,三个星期六下午都安排了对外分享会,颇有邀请读者走入写作者生活现场的意味,只不过我一方面怕冷,另一方面带着观鸟的任务,几乎每天清晨都外出赏鸟,北上关渡平原、金山清水湿地、野柳地质公园、基隆港,南下新店乌来,还搭高铁到台中,走入高美湿地和大雪山森林公园,从冬候鸟到台湾高山特有种留鸟,贪婪地张合快门吞藏。

出国赏鸟如角色扮演游戏里新玩家闯关,云雾里摸索,时常碰壁,幸运的是,这趟台湾行,每每卡关,都有热心朋友伸出援手,有指点迷津的,给搭顺风车的,还有人送我粮食路上充饥,最后更托鸟友的福,驱车带我到宜兰塭底,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黑面琵鹭(Platalea minor),这东亚—澳大利亚迁飞区(EAAF)候鸟保育的大明星。

我们先是在田地里一群白鹭鸶环绕中发现五只黑琵,最后又在离开宜兰前在另一处田里看见一对,它们动作亲密,在灌水休耕的田里低头用标志性匙子似的喙左右搅动搜索食物,摇头摆脑几番似乎没什么收获,遂抬起头,给彼此整理脖子的羽毛,那长长匙子似的喙呀,原来也可以如此温柔。

黑面琵鹭的数量从早期估计的数万头,到1990年普查时发现仅剩288头,种群崩溃的一大主因很可能是鸟类体内残存的农药DDT导致鸟蛋变薄易破,孵育率骤降,陷入绝嗣危机。黑琵的故事一如瑞秋·卡森(Rachel Carson)《寂静的春天》所揭示,亚洲鸟类也经验着美洲鸟类因为人类农业发展所带来的巨大伤害。

当DDT渐被弃用,加上物种迁徙路线中各地官方与民间机构的保育努力,黑琵如今数字已回升至2025年普查的7000头。首度统计破七叫人振奋,但保育机构BirdLife认为这几年黑琵鸟数上升趋势其实减缓,加上九成黑琵集中在韩国的栖地繁殖,当地环境变化牵一发动全身,尤其仁川的永宗岛与松岛泥滩生态一直饱受填土工程所扰,水鸟存亡问题依然严峻。

幽微中的危机

细读这些资讯,人很难乐观起来。

眼前这对黑琵,并不知道我手机里的种种资讯,它们关爱着彼此,活在此刻,遵循着直觉、基因密码或某种家族记忆,年复一年从北方的繁殖地南向飞行,待春暖花开再重返出生地。黑琵度冬的大本营在台湾西南的七股湿地,台湾本岛东北角的宜兰也有零星琵鹭造访休耕的田地,也因此更近人,摇下车窗就可以近距离观察,不过人一下车它们就警醒地飞开了,也许是还未把车子与危险的人类挂钩的缘故。人世变化太快,不知道10年后黑面琵鹭面对车辆会有怎样的反应?前提是它们到时候还存在。

“今年鸟况很不好啊!”开车的鸟友感慨,他记忆中12月兰阳平原的稻田与鱼塭是满满的水鸟,成千高跷鸻(Himantopus himantopus)在一小格田里休息,各种潜鸭集结水塘。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吗?或是什么因由鸟儿转移他方?或是源头出了问题?没有全面的调查,无从解答。

我们的小红车缓慢在田间移动,不时要靠边让道予运载建筑材料的重型车辆,一如台大教授林大利在《仰望》所书,近年许多田地改建豪宅,人们不再种稻改“种”度假屋,寻求更高的回报,无可厚非。数据显示兰阳平原许多水鸟的数量逐年递减,与造房子有什么直接联系吗?科学上还无法拿出直接的证据,但每个观鸟人心知肚明,每路过一栋新房子就怨叹不已。

回程雪山隧道大塞车,那是个星期一的下午,是有多少台北人在宜兰游玩?鸟类度冬,人类度假,这种周期似有某种生物性共同需求,却成了二元对立的课题,水鸟每年度冬的存亡所在,今已不敌现代人类消闲娱乐的经济诱惑。想想可笑又悲伤。我们为了避开车龙走北宜公路回返台北,途经制高赏景台,俯瞰高架公路与铁道模拟着远方波浪似的海岸线,曲折切开兰阳平原的稻田与鱼塭,渐渐淡入远景,那看不见的所在,或许就画着冬候鸟迢迢千里飞行的虚线。透过高倍数望远镜,我们还看见一对情侣(完全出自我的脑补)坐在红彤彤的庙前絮语,田地依稀可见白鹭鸶皎洁的身影,水塘点点雁鸭,如此水墨画般的画面,因写意的距离而美丽,但当我们走近观察,窥探幽微中的危机时,却又那么焦躁不安。

多元叙事与自省能力

离开台北前两天,12月19日,马来西亚导演张吉安的《地母》上映,我到华山光点看戏,看张吉安把马泰边境田园拍得美丽又诡异。电影开场短短几行文字,试图浓缩英国人留下的后殖民问题——舞雾!舞雾!镜头随噪鹃(Eudynamys scolopaceus)的升调鸣唱来到北马农田,接着是种种多元宗教种族之意象与腔调切入土地纷争、人情世故,那些降头、阳具崇拜、泰国僧人、水牛、华人先辈的幽灵、马来班顿卡带、烈火莫熄……我边看边皱眉,不熟悉马来西亚文化与历史的观众要做多少功课才有办法看清导演的意图?太多意图的叙事会不会反而模糊焦点?而翻译还将bumiputera(土著)翻译成“原住民“,整个文化与历史语境都错了。不过说真的,看懂导演意图真的这么重要?回到原点,一切靠的还是积累,新马华语电影近年在台海政治紧张的氛围下提供另一种叙事,另辟蹊径突围,从陈哲艺到张吉安、廖克发,作品叫好叫座,每一出戏都是一块新马历史与现实的拼图,认知正在建立,也许未来,我不必在台湾解释为什么我能说一口华语、用华文写作,可是,“不必解释”一定是最好的状态吗?我们需要的不是能解释一切的“那一部电影”,而是更持续更多元的叙事。

带着种种矛盾,我从小七买了一包冷冻水饺回到缪思苑。准备吃晚餐的时候,斐传来信息,台北车站给人放了烟雾弹,看看时间,傍晚六点,我以为是有人恶作剧,不做他想,兀自煮饺子,编写隔天分享会的简报,晚上看新闻才知道,台北车站与中山站闹市发生随机杀人事件,有无辜的人死去,嫌凶也坠楼身亡,不可能找出真相。恐惧在心中萌芽,一个人住在老旧的房子里,听见附近街道有警笛声都会慌。隔天星期六,外出吃午餐,台北人生活照常,食肆满座,名店大排长龙,现实跟社交媒体读到的阴谋论、电视新闻无所不用其极的挖掘与分析不一样,我一边吃着鱼排饭一边想象置身《地母》的结局画面:母子三人在一家咖啡店用餐,四周坐满泰南长辫民族,那个阴魂不散的泰国僧人再度出现,我的解读灰暗:范冰冰主演的凤音并没有醒来,更没有打败马来巫师,只是被困在幻境之中。抬起头,自作聪明的我深感无力透析事件后台北的氛围,赶紧找当地朋友一起吃热炒。

告别台北之际,我拖着行李再度经过台北车站地下通道,在事发的M7出口处,有媒体工作者围着一个讲话很大声的男人在做采访,墙角则是民众自发献上的鲜花与哀悼,几个行人凑近,安静地注视,滑手机拍下这一刻,在躁与静之间,我试着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黑冠麻鹭:我们一族过去十几年,因为某种机缘意识到人类与环境的善意,开始在城市绿地里悠哉地生活,直到某天,某个突如其来的恶意打乱了这个和平秩序,让一些黑冠麻鹭受伤甚至死去,如此单一事故会不会马上让我放弃与人类和平共处的生活?我想,只要人类还有自省的能力,在各种声浪中找出如何维持或改善环境的方法,我们黑冠麻鹭一族就不会再次隐身而去。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