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2024年3月接到国家图书馆来信征询同意,艺理会和国家图书馆合作正着手建立一个文化奖得主资料库,欲妥善保存各领域艺术家的宝贵资料以便于后来者浏览、参阅和研究,国家图书馆希望到家来收集我的资料,要从细微处做起,譬如小学成绩册,一篇作品修改过程留下的痕迹。

劳作与共有

我欣然答应。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我的资料琐碎零乱,1990年代以前多是实体纸本,已泛黄,时间留下斑点,后来大都存入软件。出生到现在,家庭、学校、负笈留学、从事教学,包括笔记本、剪报、信笺、照片等等,越完整越好。创作方面包括手稿,在作家协会的职务,参与的文学会议和活动,获得奖项等等。赶紧先搜集一下,整理时尘土蹿升,必须戴口罩。有时午后枯坐不免乱想,人生有涯,谁知道呢,三年五年?十年之后?都化作一把灰随风飘逝。

幸而一组三人约好到家里来协助处理,工作不只两个半天,挑选、询问、记录、存箱,搬回去总图再遴选,再次上门来征求同意捐赠清单列出的物件。十分感谢这一组朋友的用心与努力。

国家图书馆下来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据所知部分资料将数码化,其余存入个人档案。四大语言各领域艺术家汇聚一处,一个资料库即将建立起来。这个资料库体现曾经的一个过程,文化奖得主的劳作和心血催生出来的多元、丰茂而璀璨的文化景观,国家的精神资源。

此外,新加坡尚有许多杰出的艺术文化工作者,孜孜不倦,成就斐然不遑多让。我相信这许多创作者的珍贵资料将来国家图书馆也都会收集存档。

在我算是完成心头上的事,资料都捐赠了,开心也放心。就动一念,想把挂在后厅墙上一幅设色水墨画《雨树》也捐赠给国家图书馆。这幅画是“三剑合璧”,意义更不一般;林仰章画,许梦丰题录我的诗作。国家图书馆乐意接受,国家图书馆处长杨加玲致感谢函深表谢忱。

《雨树》一诗写于2019年。雨树原产于拉丁美洲和西印度,移植岛上,长得很好,每一棵有自己的样子,壮实、疏朗、体势多姿。我偏爱雨树。何其幸运!二位挚友“拔剑共舞”,粲然完成又一件作品。逢吉日,若国家图书馆拿出此画作公开展示,观者会喜欢。

怀念与分享

作者(右)将台静农墨宝捐赠台静农人文会馆,左为台大中文系系主任刘正忠。(作者提供)

台北温州街25号台静农故居是一栋日式老房子,经修复后辟为台静农人文会馆,并于2024年11月向公众开放。重现台老书斋“龙坡丈室”原貌外,另设有人文讲堂、艺文交流与纪念展示空间。展示的法书墨宝多是台老生前的学生和朋友捐赠的。参观时我就打定了主意。

大二班上来了一个转读生叫李宗焜,腼腆寡言,有乡土味,看得出来是想做学问的那种。他常去台老府上请益,我拜托他讨一幅字。宗焜真的要到了。台老知道我从新加坡来,小行楷写两首陆游诗赠我。

陆游《楚城》

江上荒城猿鸟悲,隔江便是屈原祠。 一千五百年间事,只有滩声似旧时。

陆游《寄题朱元晦武夷精舍》(其二)

蝉蜕岩间果是无?世人妄想可怜渠。 有方为子换凡骨,来读晦庵新著书。

物换星移,人事多变,唯“滩声”不变。台老有心提醒我,人间事关乎“信念”者要把握得住,语重心长。又勉励我勤学,“换凡骨”是很大的期许,中文系学生嘛,儒学是先要用功的,所以举朱子新著示例。想当年我之兴奋——记得就在台北裱褙装框,等暑假抱上飞机带回来。四十余年来挂在客厅,稍抬头就看到。不免就想,岁月匆匆就到这天,儿子坐沙发看到,无感,知道是爸爸心爱的东西,不可随便把它处理掉,就收到储藏室留待转让。不如现在我自己来处理。

记得还在台大的时候,有一次到台北历史博物馆看展,听见琅琅笑声,台老在百步距离之外,我留在百步之外心怀敬意,我一直没到歇脚盦(ān)聆听台老谈诗论道。何其幸运!获赠墨宝,友朋羡慕。

所以趁毕业40周年重聚之便携来赠给台静农人文会馆。为了方便携带,老友仰章帮我拆框,发现当年店家用胶黏在三合板,仰章又帮我拿去给一位专职修复字画的高人处理,高人脱胶取字,丝毫无损。谢天谢地。经辗转,此条幅又回到台老故居,而今换作人文会馆。台大中文系慎重其事,安排一个简单仪式,系主任刘正忠老师接收并颁谢状,同时拍照留念。事情终于办好。

作者捐赠台静农墨宝,台大中文系颁予感谢状。(作者提供)

就那晚我与齐老师餐叙,告知捐赠的事,洪国樑老师在座。洪老师说,宗焜是他教小学时教过的学生,那个时代都穷,他用自己的钱包买毛笔给学生写字,宗焜爱写字,就很感念,这么多年每年仍保持联系,当下就打电话给宗焜,告诉他我们正在餐叙,宗焜人在北京,电话上和我也聊两句,他说,很好呀。李宗焜现任北京大学人文讲席教授、博士生导师,专攻甲骨学与古文字学。盼若干年后,此条幅经善意和安排,又悄悄展示于爱好者眼前。我觉得会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