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虎寡妇
那天早上,硬得像金属般的阳光横冲直撞,将我砸出了一身汗。三轮机车在崎岖不平的泥路上颠颠簸簸,我的骨头几乎都被抖得散架了。
半个小时后,我们终于抵达科久里亚村(Khejuria Village)了。
这是一个人口约1800人的小村庄,坐落于孟加拉西南部孙德尔本斯(Sundarbans)广袤的红树林区内。
对村民来说,森林就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大宝库。村旁一条粗壮的大河分岔出无数支流,源源不断地流入森林深处;村民常划着小船,顺流进去森林砍柴。他们砍的不是绿意盎然的活树,而是枯死未朽的老树——每逢季候风来袭,含盐量极高的河水泛滥,腐蚀树根,树木因而死亡,叶落枝枯,但粗大的树干依然直直挺立着,村民就地挥斧把树干砍成块状。此外,许多被风吹倒的巨树,都是上好的燃料与建材。小河里面有捕之不尽的小鱼、小虾,河蟹,村民随手可捞,是他们的天然粮仓。
然而,这片红树林却也是孟加拉虎出没的地盘,多年以来,这个村庄饱受虎患侵扰,无数家庭的幸福都被猛虎吞噬了。
我们通过一家小旅社的老板图忻,几经周折联络上一户曾遭虎患的人家,亲耳聆听他们讲述老虎肆虐的真实往事。
根据非官方的估计,孙德尔本斯一带聚居着3000多名“虎寡妇”(孟加拉语称为Bagh Bidhoba)。村中男子以捕鱼、采蜜、砍柴为生,常年进入虎患严重的森林而不幸遇难,留下的孀妻,就被称为“虎寡妇”。
帕鲁比尔(Parul Bir)就是其中一名虎寡妇,我们抵达村庄时,她已静静站在简陋的茅屋前等候了。她穿着一袭黄色底子缀以橙色图案的纱丽,现年50岁,看起来却比实龄苍老许多,脸上横七竖八全是无法消除的疲惫以及残存的哀伤。
她用孟加拉语缓缓忆述当年那桩惨事,虽然事隔多年,可每一句话仍带着千钧重量,像铁锤般重击人心。
某个曙光初露的清晨,她的丈夫卡利波多与两名村民结伴进入森林砍柴。他们用斧头把树干砍成一段段,汗水滴滴答答地落满一地。工作了五个小时后,木柴堆积如丘。时近晌午,阳光渐猛,他们将树干和枯枝装成几大袋,慢慢地拖去河边;然而,碰上退潮,船只无法行驶,只能静待涨潮。卡利波多不愿枯等,独自折返森林拾柴。过了不久,岸边两人忽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虎啸,立刻知道大祸临头了。他们冲进森林中,正好看见猛虎叼着鲜血淋漓的卡利波多走向深处。两个心魂俱裂的人一起发出凄厉的喊声,拼命朝它抛掷树枝,老虎受到骚扰,丢下卡利波多而隐没于森林。他们冲上前看,卡利波多喉咙被咬穿了,鲜血汩汩地流,早已气绝。
他死时55岁。
帕鲁比尔成为“虎寡妇”那年,才35岁。
丧夫之痛犹如万箭穿心,但与此同时,她还必须承受村人的冷眼、蔑视、嘲讽与疏离,因为根据村庄古老的传统信念,男人如遭虎噬,一般人都认为是妻子带给他的厄运——“虎寡妇”这三个字本身就带着歧视的烙印。
双重打击让帕鲁比尔一夜白头。她咬碎门牙和血吞,独力将三个孩子抚养成人。
“我是为了孩子才活下去的。”她说,眼神干涸得像一口枯井。
丧夫之痛或许会随时间流走而缓慢愈合,但被视为“不祥”而终身遭人排斥的痛苦,却像潜伏在血液里的毒瘤,永远刮不掉,也割不去。
其二:虎口余生
我们住在离科久里亚村不远的一家小旅社。
晚上,旅社主人安排了一场民歌演唱会,三名歌手都是村里的樵夫,长期在老虎出没的森林中工作。为了壮胆,他们常常一边挥斧劈柴,一边高声歌唱,歌声雄浑辽阔,音调起伏如抛物线,尖拔而浩荡。当我听懂了歌词的涵义后,深受触动,其中几句是:“地球不属于我们,我们只是寄居者;既然如此,为何还要为了争夺不属于我们的东西而彼此仇视?”
演出结束后,图忻指着光头的击鼓者德文·曼达尔(Deven Mandal——以下简称曼达尔)告诉我:2010年至2011年间,虎患猖獗,村里11名樵夫遇袭,九人丧命,两人幸存,而他就是其中一名虎口余生者。
虎口余生?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啊!我的好奇心被撩起了,当即要求图忻充当翻译,请曼达尔讲述死里逃生的经过。
遇袭那年,曼达尔56岁。如今70岁的他回忆往事时,脸上表情瞬息万变,惊怵、慌乱、恐惧、绝望、愤怒……交替更易。即便10多年过去,可怖的记忆却还是心上的一道裂口,一旦触及,便泌出暗红的血、痛楚的血。
2011年冬天清晨,他与五个村民分别乘坐两艘小船,沿着分岔的支流进入森林。枯树处处,他们挥斧起劲地砍,砍砍砍,收获颇丰。接近11点,天气渐趋寒冷,天色也变得阴阴沉沉的,大家建议回去,可他还想多砍一些,于是,其他人先运柴回船,他独自留下来继续砍树,砍完一棵,正想砍第二棵时,不知怎的,突然觉得阴风阵阵,抬头一看,赫然发现一只老虎就在几米外,凶光毕露。他的心一下子扯到了喉咙口,难以呼吸;恐惧渗透到每一条血管、每一道经脉,血液也冻结了。下一瞬,老虎怒吼着扑来,利爪狠狠地划破他的脸,抓破他的鼻子,那种凌迟般的剧痛,反而激起了他的求生本能,他使尽洪荒之力,死死箍住老虎的颈项;老虎挣脱以后,反过来撕咬他的脖子,幸亏厚厚的御寒围巾挡住了这致命的一击;这时,五位同伴闻声赶到,一人赶紧爬树逃命;四人僵在原地,极致的恐惧从眼角一直淌到脚尖。等他们回过神以后,便一起发出了狂叫声,嗓门都几乎被撕裂了;其中一人鼓起勇气,欺近身去,用斧头猛击虎头,然而,太紧张了,用了钝的那一面,可他用力极猛,老虎吃痛,居然退走了。
这时,村民们看到血流如注的曼达尔一动不动,悲痛而又慌乱地说:“快快快,快点把他的尸体拉回村庄!”曼达尔虽然全身剧痛,可意识却还很清醒,他呻吟着说:“我……还活着。”村民又惊又喜,七手八脚地将他扶起来,他颈动脉破裂,鲜血倏地喷出数尺,状至骇人。村民用泥土压住他的伤口,暂时止住血流。当时正值退潮,只能靠人力把船拖回去。
他整张脸碎不成形,缝了几十针,在土医的诊所躺了18天。命虽然保住了,但容貌尽毁——鼻梁塌陷,脸部歪斜,伤痕密布;出门时,别人看到他还以为白天见鬼,有些小孩被吓得放声大哭。经过考虑,他决定赴印度整容。
“整容手术,费用高达40万塔克(约4000新元),对孟加拉人来说,是天文数字。我卖了四艘船,还不够,只能募款。”顿了顿,德文·曼达尔又感动地说:“我是印度教徒,但很多回教徒也解囊相助——原因只有一个:我们都是孟加拉人!”
手术完成后,除了颈部一条深深的疤痕,还有,手指关节扭曲变形,脸部几乎已看不出虎袭的痕迹。
10多年过去,脖子疼痛仍在,身体也变得很虚弱,再也不能干重活。雪上加霜的是,他患上了“森林恐惧症”,一靠近森林便噩梦连连。
“现在,除了击鼓唱歌,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他翻开了随身携带的一本歌书,里面夹着他受伤时拍的照片:整张脸裹满了白色的纱布,不见天日。他说:“我的父亲是音乐师,我自幼成长于美妙的鼓声里,虽无天赋,却热爱音乐。这本歌书就是父亲遗留给我的,每一首歌,我都熟记于心。”
疗伤期间,他反复翻阅这本歌书,努力从快乐的音符里寻找活下去的勇气。
令我好奇的是:虎袭事件层出不穷,可为什么曼达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呢?
曼达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答道:
“不瞒你说,我的姐夫就因虎袭而丧命,我当然害怕。可是,除了砍柴,我们又没有别的技能。要知道,害怕是本能,退缩却需要本钱;我们这些樵夫,又哪有这种本钱呢?”
曼达尔遭袭一个月后,一头老虎闯进村庄偷食家畜,被愤怒的村民合力用铁棒活活打死。
德文·曼达尔余悸犹存地说:
“我认得,这就是曾经扑噬我的那头老虎。它食髓知味,屡屡回到同一个地盘觅食。”
自那以后,虎踪暂绝。
图忻透露,过去几十年,由于人类不断地扩充农田和砍伐红树林,破坏了老虎的栖息地,使老虎的食物大大减少;而偷猎者的捕杀和人虎之间的冲突,也直接威胁了老虎的生存;所以,孟加拉虎的数目已经大幅度锐减了。
2024年,根据官方“老虎普查”,在孙德尔本斯一带活动的孟加拉虎,数量只有大约125只,已被列为濒危物种。近年政府加强保护措施,禁止非法捕猎,努力恢复生态环境,老虎的数量才有缓慢回升的希望。
在孟加拉,老虎是一个“活的标志”,吸引游客不远千里而来。它带给人一种错综复杂的感受——游客既希望能与它不期而遇,又害怕成为它利爪下的牺牲者。当然,最理想的相遇,是与它在一个安全的远距离里遥遥相对。
2025年10月,有游客在游艇上看到一头孟加拉虎在河边饮水,众人狂喜,欢声雷动;不讳言,他们的欢呼声对虎寡妇和虎口余生者来说,是充满讽刺意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