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的香港,电车在铜锣湾礼顿道的弯道上当当驶过,车声嘈杂中,那是旧唐楼一间三百多呎的小小编辑部里,四个人的梦想正在静静萌芽。那时的查良镛,尚未成为万众读者心仪神台上的“金庸”,他只是一个怀着赤子之心的文人,决意要在狂飙的时代中,为中国文化点亮一盏不灭的灯。

谁能想到,这盏灯一亮就是大半个世纪。它不仅照亮了香江之畔,更照亮了全球华人的精神家园。

以性命相搏的宣言

“当年下决心出版这本杂志的时候,我是决定把性命送在这刊物上的。”

多年后,金庸在《明报月刊》(编按:报界简称《明月》)40周年纪念号上写下的这段话,迄今读来仍让人心头震颤。1966年,那是一个怎样的年代?内地“文化大革命”的烽火刚刚燃起,一股摧毁中国传统文化的风暴席卷神州。在这样的历史关口,一个香港文化人做出了惊人的决定——创办一份纯粹的文化杂志,以“独立、自由、宽容”为信条,与毁灭文化的狂潮“对着干”。

“人总是要死的,为了中国文化而死,做个读书人,心安理得。”这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个知识分子在时代洪流中对自身使命的清醒认知。金庸深知,在那个特殊年代,这样一份刊物意味着什么。但他义无反顾。

早期《明月》的编辑部设在礼顿道二号A唐楼的二楼,简陋而逼隘。总编辑金庸,编辑许冠三、丁望,助理编辑兼校对王世瑜,四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每天伴随着电车的当当声埋首编务。倪匡是常客,每天下午从百德新街踱步而来,在靠墙的小桌上奋笔疾书,写完私稿便嘻嘻哈哈地离去。就是这样一个简朴得近乎寒酸的团队,却开创了华文世界一份传奇刊物的历史。

这份决心,让我想起金庸笔下的郭靖死守襄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只是这一次,大侠坚守的不是一座城,而是整个中华文化的根脉!

名牌西装背后的文化远见

1991年,我第一天到《明报月刊》上班,怀着忐忑的心情走进金庸的办公室,问了一个许多人都想问的问题:“为什么要办一本亏本的文化杂志?”

金庸的回答简洁而富有深意:“我是想替明报集团穿上一件名牌西装。”

这句话,令我当时似懂非懂。直到后来明报集团上市,有一次我陪金庸赴广州,才有机会真正理解这位老板的远见。金庸告诉我:“明报上市时,每股实质资产只有两毫钱——不过是北角那幢旧明报大厦。但一上市,股价便跃升二元九角,多了近15倍的价值。这多出来的,就是文化的价值,品牌的价值。”

这就是金庸的过人之处。他比任何人都更早懂得:文化是无形财产,往往比有形资产更有价值。他用一份亏本的杂志,为整个报业集团注入了灵魂,赋予了品格。当其他报纸在商海中随波逐流时,《明报》因为有《明月》这件“名牌西装”,始终保持着知识分子的风骨,成为香港“公信力第一”的报纸。

但《明月》的意义远不止于此。金庸曾说,这本杂志要成为海外华人文化精英沟通的桥梁。在那个两岸三地隔绝的年代,香港这个自由开放的地方,身处边缘的角落,《明月》以一己之力,维系着中华文化的血脉。它发表两岸作家无法在当地发表的作品——陈若曦的伤痕文学、聂华苓被台湾腰斩的《桑青与桃红》,无名氏在内地无法发表的《金色蛇夜·续编》等都在这里得以完整呈现。它组织学者撰写南海主权的论证文章,为国家利益提供学术支撑。它出版《中共文化大革命资料汇编》,三百多万字,六大卷,为历史留下了珍贵记录。一本杂志,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记忆与尊严。

群星灿烂的人文精神

“《明报月刊》的作者几乎包括了与中国文化知识有关的各家各派人士,真正可以说得上是‘群星灿烂’。”这是金庸退出明报集团后所作出的评语,颇为剀切。翻开《明月》的顾问名单,就是一部当代华人文化名人录:白先勇、余英时、李泽厚、李欧梵、余光中、金耀基、王蒙、高行健、夏志清、杨振宁、饶宗颐、刘再复、聂华苓……这一个个闪光的名字,构成了《明月》最宝贵的财富。

白先勇说,《明报月刊》“树立了一种特有的人文精神。直到现在,它的优良传统都得以薪火相传,一直是世界华文读者的重要精神粮食”。余英时则深情回忆:“我一生投过稿的报刊不计其数,但始终觉得《明月》最令我有亲切之感。自由、独立、中国情味大概是我对《明报月刊》最欣赏的几点特色。”

这份“中国情味”,正是《明月》的灵魂所在。它不是任何势力的传声筒,不依附于任何政治立场,只忠于文化本身,只服膺于真理与良知。正如香港是一个开放的社会,需要兼容不同的见解,还要表现客观的立场。1993年,当中英关系紧张时,《明月》做了一个特辑,同时邀请时任香港总督彭定康和新华社副社长张浚生撰稿,让读者看到不同的见解,却都指向同一个目标——不希望香港走向危险的边缘。

这种中性的价值观,这种兼容并蓄的胸怀,正是金庸武侠世界中“海纳百川”的侠客精神的真实写照。

1991年金庸给潘耀明亲自撰写的聘书。(作者提供)

一张手写聘书的温度

1991年的一天,我接到董桥的电话:“查先生要见你。”

我诚惶诚恐地走进北角旧明报大厦的办公室,金庸与董桥已坐在那里。寒暄过后,金庸让我稍候,自己走到办公桌前伏案书写。空气静寂了约半小时,金庸起身走来,亲手递上一份墨香扑鼻的聘书——手写的,从内容到签名,一笔一划都出自金庸之手。

这是我迄今接到的第一份手写聘书,而且出自大家之手,岂能不为之动容?!

这份聘书的特殊之处,还在于金庸特意写明,除总编辑职务外,还要我兼任总经理。他知道我在纽约大学曾攻读出版管理和杂志学。两年后《明报》上市,我才幡然醒悟:金庸是希望我在文化与市场之间取得平衡。这份细腻的用心,正是金庸作为卓越领导者的过人之处。

金庸退休后所写的文章,几乎都交给《明月》独家发表。金庸未卖明报集团时,每期《明报月刊》出版,都会通读一遍,发现错字别字,便亲自写字条提醒。日理万机的报业钜子,对一份文化杂志的用心之深,令人动容。

有一幕场景,至今深深烙印在我记忆中。世纪之交,我与曾敏之先生策划了香港作家联会与北京大学合办的“2000年北京金庸小说国际研讨会”。会议休息的间隙,金庸讪讪地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潘先生,谢谢你替我做了许多事。你离开出版社的事,当时处理很不当,你受了委屈,为此,我表示歉意。”

金庸所指的“委屈”,说来话长,1994年金庸卖了明报集团。他写的武侠小说于1975年已经告一段落。他当时雄心勃勃,想专心写历史小说。他让我辞掉《明报月刊》,到他自己创办的明河出版有限公司当总经理兼总编辑,让我策划一本历史与文化杂志,他创作的历史小说得以在这本杂志连载。并与我签了五年合约。我于1995年4月1日上班,他却于同年3月22日因中风入养和医院。医生发现他的血管严重阻塞。后来他动了心脏手术,手术不是很顺利。他在医院呆了大半年。他出院后再写不出历史小说,因为历史小说要做大量历史资料的考证,囿于精力所限,他已经无能为力。我处于尴尬时期,只得辞职,重返明报集团。当时我主动的辞退,公司并没有作出任何善后,有点不欢而散。

不善言辞的金庸,用最朴素的语言,表达了最真挚的情感。那一刻,我发现他不仅曾是我的上司、老板,更是一位可敬的忘年交。

金庸在他题赠的大字版《笑傲江湖》扉页上写的两句话。(作者提供)
1996年春,作者(左)与金庸在日本热海合照。(作者提供)

用人不疑的智慧

金庸的成功,绝非偶然。他是成功的作家、成功的报人、成功的企业家,这样的三栖传奇,在中国历史上可谓空前,也很可能绝后,他的成功秘诀何在?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八个字,是金庸用人的核心哲学。他深谙用人唯贤的道理,一旦找到所器重的人,便委以重任,放手让其发挥。早年创办《明报》,他大胆起用只有中学毕业的潘粤生做主编,只因欣赏他的干练、文章和幽默感。金庸与潘粤生、沈宝新组成的铁三角,合作无间,共同造就了一番传媒事业。《明报》创刊30周年时,金庸亲笔撰文《儒雅风趣的潘粤生》,对这位老搭档不吝赞美之词。

但金庸的成功,远不止于用人之道。他对新闻的理解,同样独到而深刻。他提出副刊“五字真言”:短、趣、近、物、图。文章要短,像林语堂说的“演讲要像少女的超短裙,越短越好”;要有趣,新奇轻松,妙趣横生;要近,贴近新闻,贴近时代;要物,言之有物,读之有所得;图要少而精,活跃版面,画龙点睛。这五字真言,至今仍是报纸副刊的金科玉律。

他还教导后辈:“要杂不要专,知道的事愈多愈好,‘专’是不足够做报纸的。”他深谙读者需要,他既是文化人,也是“立体的新闻人”。但他最核心的理念,始终是传媒要有文化理念,是社会公器,具有引导读者的功能。这一点,从《明报》到《明月》,从未改变。

潘耀明拥有金庸一帧较罕有条幅,是潘耀明请金庸题郑燮的《竹石》诗:“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西南北风。”结果金庸根据后两句诗的意思改写题赠给潘耀明:千磨万击强身术/东西南北过耳风。(作者提供)

照耀着华人世界文化天空

今天的香港,媒体竞争激烈,庸俗化、功利化的倾向令人担忧。甚至有人慨言“香港是文化沙漠”,相信只要包括《明报月刊》等的存在,就没有人会这样说。

金庸已逝,但他留下的《明月》依然皎洁。60年来,它见证了时代的风云变幻,承载了几代华人知识分子的理想与情怀。从最初对抗文化浩劫的决绝,到后来探讨学问、传播思想的从容,它始终坚守着“独立、自由、宽容”的信条。

金庸本身是成功的报人、成功的企业家、成功的作家。加上他有强烈的文化理念,他重视通过文化的品牌、文化的包装来提升企业的影响和地位。这些成功的业绩,是过去的人所没有的,中国历史上没有,现在没有,将来我看也不会有。500年内不会再有第二个金庸。

500年,是一个漫长的时间尺度。但文化的传承,本就是一场跨越世纪的接力。金庸用《明报月刊》点燃的火炬,无论媒介如何变化,无论时代如何更迭,相信那盏灯还亮着,中华文化的血脉就不会断绝。

倪匡曾预言:“新金学”必将超越“旧金学”。这不只是对金庸武侠小说的研究,更是对金庸所代表的一种文化精神的传承。从《金瓶梅》到金庸,从“旧金学”到“新金学”,我们看到的是一部中国文化生生不息的历史。

记得莫言访港时,曾三度赞扬金庸的武侠小说。他说,几乎有华人的地方、有井水的地方,都有金庸的读者。他还说,金庸的作品是香港文学值得骄傲的地方,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不以“纯文学”的傲慢轻视大众文学,反而真诚嘉许,这份胸襟,正是金庸作品能够跨越雅俗、感动人心的最好注脚。

而《明报月刊》,则是金庸留给这个世界的另一份礼物。它不像武侠小说那样拥有众多读者,不像《明报》那样有广泛的流量,但它承载的,是金庸作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最深沉的文化情怀。

1966年的那个1月,当第一本《明报月刊》在香港面世时,没有人能预见它的未来。如今,一个甲子过去了,它依然在那里,每月如期而至,像一轮皎洁的明月,静静照耀着华人世界的文化天空。

金庸曾在发刊词中写道:“我们希望这本刊物,能够成为海内外中国知识分子的共同园地,成为沟通世界各地华人文化的桥梁。”这个愿望,早已实现,相信也会传承下去。

今夜,当我阖上手中的《明报月刊》,仿佛又看到那个在电车弯道旁的小小编辑部里,四个身影埋头编务,窗外传来当当的车声。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创造历史。他们只知道,为了中国文化,做个读书人,心安理得。

这份心安理得,正是金庸留给我们最宝贵的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