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年前,我搬来碧山居住,在邻里咖啡店遇见英培安,从他口中知道这条水道的存在。那天早晨,他在水道边做完晨运,越过马路,到咖啡店吃早餐。

我们碰面的咖啡店在碧山11街,靠近通往布莱德路的路口。后来我特地走过去看看,发现那里确实是个晨运的好地方,从那时起,我也常到那里跑步。

那时,这条水道还只是一条笔直的大水沟。平日水位很低,下起大雨时,雨水会从上游涌来,流经这里,奔向加冷河口,最终汇入滨海堤坝内的大水库。

后来,水道被封闭,全面进行翻修。五年前工程完毕,重新开放。当工地隔板被拆下的那一刻,众人眼前一亮:原本了无生气的水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生机盎然的小河。

清澈的流水不停流动,水底的卵石隐约可见。流水穿过铺满绿茵、苇草和矮树的沙洲,像一条匍匐在地面的青蛇,朝加冷河口蜿蜒而去。

水道两旁栽满树木,有的终年常绿,有的会在特定时节开花。树与树之间,是草地与花丛。不同花丛在不同时间开放不同花朵,引来不同蜜蜂采蜜。我细心观察,无意中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几种蜜蜂在花丛间忙碌穿梭,却各自只停留在特定的不同花朵上采蜜,并以传播花粉作为回报。原来人们常说的“各花入各眼”这句话,不只适用于人与人之间,也是万物相吸的法则。

遗憾的是,水道重开后不久,培安便卧病在床,直到四年前离世。他没能像我一样,专注地看着这片自然生态在渐进中成形;我也无法像以前一样,随时与他分享这些生活里的发现。

乌龟在岩石上晒太阳,在水中与鱼群同游共乐。(沈璧浩摄)

水道从笔直的水沟,摇身变成蜿蜒曲折的小河,在工程完成、工地解封的那一刻立刻呈现。但眼前这片生态真正成形,却是经历了风吹、日晒、雨淋,慢慢累积出来的。

最先吸引我注意的,是岩石上一只只静静晒太阳的乌龟。走近一看,才发现水中的鱼群。鱼儿多起来,捕鱼的鹭鸶自然也跟着出现。现在这里能看见三种鹭鸶:纯白色的白鹭,和灰蓝色与灰褐色的苍鹭。它们的外形不同,但都一样显得气定神闲、从容自若。后来,看到小苍鹭出现,我便知道苍鹭们已在这里落户安家。

这里有三种鹭鸶,外形不同,但一样气定神闲。(沈璧浩摄)

浅滩上,时常可见白腹秧鸡。这种秧鸡,背黑腹白、身轻头小、喙短腿细、动作敏捷。它们会突然从草丛中窜出,在岩石间腾跳奔跑,又迅速钻回草丛隐身不见。当它们快步走在浅水中,双脚掠过水面,仿佛在施展“水上漂”轻功,煞是好看。

巨型蜥蜴在这里定居已久,所以随时可见。它们或在水中泅泳,或在浅滩爬行,有时会停下来晒太阳。偶尔能看见大腹便便的蜥蜴缓缓爬过,蜥蜴身体都长得臃肿,如果不细心看,还真不容易察觉那是一只怀孕的蜥蜴。

群居在碧山一带的水獭,也常在这里出现。它们通常会从上游一路游来,一路嬉闹,一路捕鱼。鱼儿四散逃窜,逃不过的,便成了它们当日的早餐。

水獭捕鱼时很有章法。十几头水獭不见谁在发号施令,却能默契配合,在水中围起一个大圆圈,像渔夫撒下一张大网,把鱼群困在里面,然后整体向前推进,像渔夫收网一样把圆圈收紧。圈里的鱼儿,便任由它们捕食。

水獭默契配合,围起大圆圈,像渔夫撒下大网把鱼群困住。(沈璧浩摄)

这些年,在这里晨运,目睹这片生态在渐进中成形。让我意想不到的是,有一次我慢下脚步,凝神注视水中动态,竟在不经意间,融入了这片自然。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在那段其实并不算短的时间里,我仿佛完全消失了,但意识始终清醒。它随着风中的苇草摆动,随阳光下的波光闪烁,随鹭鸶在浅滩踱步,也随蜥蜴在水中泅泳。当回过神来,我才意识到,自己的心念刚才在不知不觉中与自然对齐,进入一种平静安宁的状态。

从那以后,每当我凝神关注水中动态,意识仿佛会自动张开一面雷达网,覆盖这条百多米宽的水道。水中所有动静,都落入我的视野。我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俯视这一切:我能清楚看见水中生物的一举一动,甚至从它们的举止和神情感受到它们的情绪,而它们却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

有一次,间隔一个星期,我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连续两次遇见同一只小乌龟。它爬上岸,走两步便跳下水,游两下又爬上岸,走两步又跳下水,这样反复四五次后,才慢条斯理地继续向前爬行。我看出了它淘气顽皮的性子,不禁被它逗乐了。我有理由相信我两次见到的是同一只乌龟,因为这么多年在这里晨运,我从没见过有第二只乌龟像它这么调皮。

又有一次,乌云密布,我没走到尽头便转身折返。转身时,我看见一群水獭从远处游来,心想它们这时还在捕鱼,恐怕会遇上大雨。我这么想着,它们在交头接耳,随即便从水中跳出,奔向最近的沟渠排水口,一只只排队钻了进去,转眼间消失无踪。显然,它们也察觉到大雨将至,提早收队。

不久后,果然下起细雨。我加快脚步,却又听见水獭的叫声。回头一看,看见一只水獭正以箭一般的速度游来。它游过我身旁,朝加冷河口方向游去,一路游,一路吱吱叫唤,叫声在行人稀少的水边,显得格外响亮。

这显然是个贪玩的家伙,刚才擅自离队,现在回来找不到同伴,还以为同伴们在前方,所以焦急地向前追赶。没多久,看它又游回来,从水中跳上岸,钻进同伴先前消失的洞口。想来它是在追一段路后,才意识到同伴不可能在前面,只好折返。它在追赶时,我感受到它的焦急;它回来时,我看出它黯然的心情。

笔者每天清晨走七八百步,越过马路,便能走进这片藏身在城市一隅的自然。(沈璧浩摄)

这里的人,似乎都对眼前这片景物,视若无睹。做早操的,专注着拉筋松骨;跑步的,跑得汗流浃背,上气不接下气;赶路上班的,心里想着的大概都是公司里等待处理的工作。

这样的情况并不难理解。自1968年展开城市重建以来,岛上几乎每一寸土地都被城市化了。整齐一致的景观成了理所当然的存在,人们自然不再留意,所以视若无睹。我恰好相反,我对眼前这片生态倍感亲切,而有趣的是,原因正是相同的一个。

二战后,我出生在新加坡河畔。一直住到1968年,18岁时,才在土地征用法令下被令搬迁,住进政府组屋。那时,全岛只有市中心一两平方英里的范围算是城市,其他地方尽是丛林、沼泽和丘陵。我母亲的娘家在樟宜一带的马来乡村里,我常随父亲前往探访外公,学校放长假时也在那里小住。一年之中,我有五分之四时间住在城市,五分之一住在乡村。

我的成长,横跨城市重建的前后阶段,也在城市与乡村之间往返生活。乡村生活让我与大自然保持亲密接触,是我日后更能体会到自然可贵的原因。60年来,我从战前旧屋,搬到组屋区,再住进私人公寓和有地住宅,15年前回到碧山组屋居住,恰好走完岛国城市发展的一个完整过程。

城市重建从“居者有其屋”,走到今天的宜居社区,所有乡村早已消失。所幸,我们仍记得在现代社区之间嵌入绿色。这条藏身在我家附近、生机盎然的水道,让我得以随时走进自然,放松心情,颇有大隐于市的感觉。

这里当然没有龙应台笔下山居在屏东大武山,也没有蒋勋乡居在台东万安村那样辽阔的大自然。但我每天清晨,只需走出家门,走七八百步,过一条马路,便能走进这一小片让我融入其中的自然,沉浸上一两小时,想想也该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