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7日米兰冬奥会，三浦璃来与木原龙一摘下了双人花式滑冰金牌，这是日本该项目的首面金牌，也可说是最光辉闪耀的金牌。

一进入长曲比赛，二人在滑冰场上，伴随《帝国骄雄》（Galadiator）强劲澎湃的旋律，一气呵成做出高难度的扭身托举、后外点冰三周跳接连续三周跳，短曲中失误的托举，此刻也无瑕极致地完成。动作流畅，快速转换，直到最后。

如梦似幻，真的成就了一场完美演出吗？

二人相拥而泣，继而蹲跪冰上，木原龙一哭得喘不过气来，三浦璃来以手抚着木原的头和脸，疼惜呵护有加，木原缓过来，二人一边婆娑泪眼相看，一边灿烂笑容绽露。

四分钟的长曲项目完美画上句点。而五个小时前，二人仍然无法摆脱内心苦楚。前一天的短曲项目，木原龙一因托举的一个失误减分，二人只取得排名第五的成绩。而托举，明明是他的强项。

一个失误，使得木原龙一当晚边睡边哭，睡醒了仍然流泪。展开长曲练习时，仍禁不住泪涟涟。

七年相携相伴的成果

“璃来龙”双滑，组成于2019年。当时木原已参加过2014年索契和2018年平昌冬奥，经验丰富，加上比璃来大九岁，自许要支持璃来，成为二人中更可靠的一个，进而共同磨炼技术精益求精。七年以来，璃来确实信赖、尊敬且发自内心地感谢木原。二人携手屡创佳绩，2022年北京冬奥排名第七，2022及2024年世界锦标赛中也两回夺冠，渐渐成为“最有实力的夺金组合”。

这一回，小璃来顿时成为龙一有力的依靠，让猛然摔了一跤的龙一从滑坡上重新站起。她不惜唇干舌燥，反复劝说：忘记昨天。从新开始。今天，是为了龙一滑冰。

一直到比赛前六分钟，龙一终于拨开绝望的灰雾，他这一刻的表情、动作与五小时前判然有别——神情，紧张严肃；动作，恢复了遒劲有力道。他终对璃来说：“没关系，我转换过来了。”

“璃来龙”长曲项目的得分打破世界最高纪录，取得158.13分，以总分231.24夺冠。比起亚军格鲁吉亚队伍高出9.49分。

赛后，璃来说，一时间还没有意识到夺下金牌，最最高兴的正正是克服了昨天的失误，按二人平时滑冰的方式淋漓尽致发挥。龙一则说，没有璃来的话没法子夺得冠军，这是七年相携相伴的成果。

“璃来龙”的泪水汗水与笑容，激荡人心，是世间美好珍贵的事物。

教练马葛迪（Bruno Marcotte）自璃来13岁起就指导她双人滑冰，他表示——双人滑应该有怎么样的面貌，“璃来龙”一丝一毫都体现出来，无人可及。短曲结束时，木原从滑冰场上灰溜溜地回来，他马上连连说“not over, not over, not over.”二人为参加冬奥做好充分准备，且非常有自信。他激励二人：今天是今天。今天，要成为“世界第一”。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情，五年、十年或二十年后回顾这个瞬间，一定会这么想：“那一天，自己确实使出了浑身劲。”他鼓励二人：“创造奇迹吧！全心全意滑冰。”他认为，让龙一重振信心，璃来起了最关键作用。

璃来2001年出生，5岁时看了一部迪士尼卡通片，看见其中溜冰的片段，她脱口而出，那样子滑冰，我也做得到。自此坐着或站着都一心想学滑冰。她第一次学滑，就在冰场上笑着跑来跑去。2015年，与市桥翔哉组成双滑，曾赢得2015、2016及2017年全日本青年锦标赛三连霸。2019年4月，参加世界团体锦标赛，成绩平平，让他们感到不及世界水平。三个月后，市桥翔哉在SNS公布二人解散，没有道出原因，只抱歉说“这一次背叛，造成了伤害”。突如其来的打击，可想见璃来当下如何承受。也就在这个关口，命运之神忽尔眷顾，让璃来、龙一邂逅。

龙一那时本与须崎海羽拍档。2019年1月，他练习时受伤造成脑震荡，眼看两个月后的世界锦标赛也得缺席，为免影响拍档前途，决定解散。前路茫茫之际，龙一回到名古屋的溜冰场打散工。当时，他眼看自己的同学都有工作，可自己除了滑冰，什么都不懂，感到十分沮丧。

在一个滑冰活动中，教练问他要不要和璃来试滑。龙一第一回举起璃来扭转抛举，即感到百分百合拍，得心应手，二人似乎抓到了最深的缘分。内心同时燃起热爱溜冰的火苗。后来主动提出邀请组队的，是璃来。8月，“璃来龙”双滑正式诞生。11月他们参加NHK杯，短曲项目得最高分，可到了长曲比赛当天，璃来忽然觉得没法配合得好。龙一邀她一起去大吃一餐，边吃边聊，并没有谈及滑冰，可璃来不知不觉恢复了元气，顺利完成了长曲项目。12月，双滑组成仅四个月，他们即摘下全日本锦标赛冠军。2020年在加拿大集训时，受冠病疫情影响，练习暂停了数月，璃来想家，常常闷闷不乐。龙一时时相伴，一起散步，打游戏机。在2022年北京冬奥短曲项目中，璃来失手，龙一二话不说，说道——失误也没关系，让我们快快乐乐滑冰吧。长曲比赛，他们果然有出色表现，最后得到排名第七，创下日本双人滑世界赛最好的成绩。“璃来龙”从大失败中汲取大教训，他们紧记在心，放开胸怀，带着笑容滑冰。

“璃来龙”双滑精彩绝伦，教人喝彩；比赛背后的相亲相助，更教人心向往之。于是忍不住追看二人故事，例如龙一本来在单人滑项目发展，可是几年来成绩平平，2012年高桥成美邀他组成双人滑。龙一颇犹豫了一阵，最后促使他下决心的是，考虑到继续单人滑的话，似乎无机会达到参加奥运的水平，放手一搏，转攻双人滑。龙一与高桥也得到了2014年的全日本锦标赛冠军。可是2015年3月，龙一想与高桥解散组合，具体原因不得而知。后来高桥谈到，有一次做螺旋线动作时，让龙一受伤，受到打击，他甚至不敢踏出房间。明明说要一起快乐地滑冰才邀请了龙一，却快乐不起来……

双人与滑冰同等重要

双人滑冰——确实，双人与滑冰同等重要。

回看“璃来龙”，他们并非“完美无敌”的滑冰手，像任何一个运动员般一不小心就会失手，也会莫名奇妙怯场，有时候还有伤患在身。无论顺逆，他们始终互相扶持，共同朝着目标前进。

2月17日“璃来龙”摘冠，我一直到20日才看比赛片段以及新闻报道，一看就欲罢不能，追看了二人各自的故事短片，以及两三篇日语报道。为什么这么入迷？不禁追问答案。

写这篇文字期间，3月7日看了美国独立电影导演卡沙维蒂（John Nicholas Cassavetes，1929—1989）的《爱流》（Love Streams，1984）。电影精彩，再有映后影评人登徒的解说也相得益彰，他指出最后40多分钟一幕接一幕天马行空，精彩绝伦，教人目不暇给。登徒没说的是，这部140多分钟的作品，前面约100分钟必须沉住气看，近乎看不下去了，最后竟然来个大逆转。最后的神来之笔，难道从天而降吗？或许，卡沙维蒂借此告诉我们，真正的创作人，并不具备什么必胜绝技，他们有的只是无比的勇气。漫漫长路，屡仆屡起，坚持不懈，反反复复修改调整，力求完成佳作。职是之故，不完美的作品，却依然引人入胜。

“璃来龙”的故事，似也有同样动人之处。

历经每分每秒煎熬不已的五小时，他们竟交出完美的长曲滑冰。赛后回到日本，记者追问二人将来的计划，璃来以高亢之音道出——如果龙一退役，自己也会跟随。除了龙一，再不可能与其他人双滑。

为什么？卡沙维蒂的电影俨然就是自己的“救赎”，而“璃来龙”，他们或许是彼此的救赎。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