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去丹戎禺(Tanjong Rhu)一带的惹兰峇株(Jalan Batu)小贩中心用餐。那是一处不太被人特意提起的老地方,却早已悄悄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丰记鸡饭的经济菜饭、峰记粿汁、金记丹戎禺云吞面、美华园鱼圆面,振新园茶室的咖啡和丹戎禺包点,每一样都是熟悉的滋味。而最后必不可少的,是一杯黑咖啡——老式的那种,用炼乳调和出苦涩的沉香,杯底总留一层甜腻的余韵。
那味道不属于“复古风”,也不为谁怀旧而存在,而是时代流转中存活下来的原味。
这座小贩中心(大牌4A,楼上是巴刹)静静伫立在11座、共1149户的老组屋之间,服务的不是过路客,而是那些在此住了数十年的老邻里。偶尔也有上班族前来觅食,吃完便匆匆离去;但这片熟悉而安静的老地方,总让我放慢脚步。
它不是一个热闹喧腾的组屋区,却像城市里一处可供人松开肩膀、呼吸的缝隙——尤其那座M字形的雕塑喷泉,平添一丝艺术气息。
这些年来,丹戎禺一带经历了变化:体育城落成,新公寓林立。惹兰峇株的RiverEdge公寓于2008年完工,而它前方原本静谧的树林,如今建筑工程如火如荼,将兴建约2020个单位的组屋,包括不同房型单位。
建屋局最早项目之一
惹兰峇株的组屋,诚如我曾经喜欢,目前在重建的达哥打弯旧组屋区,是我心中极其珍贵的一处“城市遗址”。它不张扬,不摩登,和丹戎禺那些大户人家的洋楼,与高架桥另一端的公寓新盘比起来,显得简朴甚至过时——却因此更真实。
有些组屋建于1962年,是新加坡最早的建屋发展局项目之一,如今已称作“遗产组屋”。我总觉得,那些重新上色的墙面、防盗门上锈迹斑斑的铁花,老式晾衣杆和小贩中心飘出的油烟味,像时间留下的标本,保存着生活最初的模样。
建屋发展局成立于1960年2月1日,取代原本的新加坡改良信托局(Singapore Improvement Trust, SIT),并大规模推动公共组屋建设,以解决当时的住房危机。
1950年代末至1960年代初,政府规划了组屋的兴建,大规模清理芽笼、加冷河畔一带的水乡、甘榜与贫民屋。随着惹兰峇株一带的组屋陆续落成,原先住在芽笼和加冷河畔的许多居民,便在此找到了新的安身之所,也开启他们在城市边缘的一段新生活。
这里的第6座、第10至11座,曾在2002年参与“主要翻新计划”(MUP),之后还有“邻里更新计划”(NRP),“家居改进计划”(HIP)与“再创我们的家园”(ROH)。从窗台的百叶窗到升起的电梯口,一切都在变化中维持着熟悉。
但比起这些计划,我更着迷的是隐藏在街道与地名中的过往记忆——那些不显眼的词语,是这个城市早期的痕迹。
老店与草本的时间气息
老组屋区藏着许多老店,像是通往过往生活的缝隙——手工包点店、杂货铺、理发厅,每一家都像一帧泛黄的老照片。而我尤其偏爱这里的中药店,古朴而安静。
木质药柜一列列密密排开,抽屉上贴着泛黄的标签,像收藏着一段段旧城记忆。玻璃柜中整齐摆放着罐装药材与旧式包装,映出中药行的沉静。角落的电风扇缓缓旋转,像在翻动岁月。
这样的店铺,不急不躁,仍似循着旧时光的节律。它们不仅是疗病之所,也是城市文化的余音。
建筑中的节奏与秩序
惹兰峇株组屋区的建筑风貌也透露出一种平凡中的美学逻辑。一些楼栋外墙垂直排列着圆形开窗设计,层层叠叠地镶嵌在渐变色彩的方框之中,形成柔和的色彩节奏。
这些圆窗打破了传统组屋直线条的刻板感,带来一种柔和的几何律动。不久前这里的组屋被漆上彩虹般的横向色带,大大的大牌数字醒目清晰,既方便辨识,也强化了空间个性。
延伸阅读
它们不是为了“打卡”而存在,却拥有一种不刻意的视觉张力。
船只、燃料与地名
惹兰峇株一带的街道多与船只和燃料有关。丹戎禺这个地名在1604年的新加坡地图已出现。Tanjong是马来语的“岬角”,Rhu是木麻黄树——过去港湾处成林而生的植物。那时的丹戎禺是船业与燃料贸易的中心。
这里曾有四条以本地船只命名的街道:大䑩坊(Twakow Place)、舯舡坊(Tongkang Place)、舢舨坊(Sampan Place)与万春坊(Mangchoon Place)。名字听来就像是一首福建老歌,唱着驳船、舯舡与舢舨的日子。
这些船多由华人和印度人经营,船身彩绘,船头画有大眼睛,据说是为了“看路”;挂在一旁的橡胶轮胎,则是抵御岁月的冲撞。
其中的万春坊,曾是木船制造业的重镇,由来自金门的匠人打造而起,鼎盛时有超过20家船厂。到了1980年代末,这些船厂一一消失,像潮水褪去的足印,只留下一地干裂的沙纹。
甘榜加由路(Kampong Kayu Road)与甘榜阿兰路(Kampong Arang Road)则进一步讲述这片土地的原初功能——Kayu是木柴,Arang是炭。它们曾是新加坡家庭最基本的燃料,从马来西亚与印尼漂洋而来,靠岸卸货,转运四方。
河口那头的芽笼河(Sungei Geylang)被福建人与潮州人称为“炭水河”,是因为河水总带着淡淡的炭灰味。
1950年代,本地曾有300多艘舯舡穿梭于水道之间。但1963至1966年的“马印对抗”打破这片水域的平静,船只锐减。电力煤气渐渐取代炭柴,这些传统船只也随着需求消退,像暮年老者般退出了城市舞台。到了1970年代中期,活跃舯舡已不足60艘。留下的是老工人的手掌茧痕,是每人每天赚11元的辛劳。
炭柴贸易带动了一整条河岸的产业。金德隆(Kim Teck Leong)工厂提供海运电缆与绳索,黄源成木业制造纸箱木箱……直到1980年代,这些名字仍在舯舡坊口耳相传,是老新加坡人记忆中的“码头味”。
而地名,也见证了多种文化的融合。舢舨(sampan)是“三板”的音译,中文传入英语,再融入马来语,成了一种属于南洋的语言拼图。Kayu与Arang则是纯正的马来语词汇,标记那个以燃料为轴心的日常生活时代。丹戎禺是语言融合的练习册,也是文化共生的老图腾:华语、马来语、福建话交织于街头巷尾,如同一首多声部的即兴合奏,虽不整齐,却和谐。
1950年,丹戎禺男校在甘榜阿兰路成立,同年女校设于麦雅路,后在1960年代合并为一所男女兼收的小学。1989年停办后,校址转由德明中学使用。一代代学生在此升学、毕业、离开,也有人留下来,住在街角的老组屋里,看新加坡一天天长高。
第10至14座组屋曾由单间翻新为三、四房式,住户也逐渐换代,生活的声音从煤气灶换成了电磁炉,从闹钟变成了手机,但家的形状依旧写在那些窗台与晾衣架之间。
街名也在变迁中逐渐隐退。大䑩坊、舯舡坊、万春坊三条路名已在1990年代初除名,只有“舢舨坊”幸存,如一段被遗落的旧词,仍留在城市边缘。
惹兰峇株不是一个有纪念碑的地方,也没有哪座建筑能登上导览手册的封面。但它的街道与组屋、店铺与地名,承载的却是另一种城市记忆——不是宏大叙事,而是贴身的生活实感,是城市肌理中最温热的一层。
新组屋将拔地而起
如今,新组屋即将拔地而起,新的住户、生活方式与节奏,也将随之而来。或许有一天,这里的小贩中心会重新装潢,老中药店将歇业,连“舢舨坊”这名字也可能在某个街道重命名的会议上悄然消失。但至少在当下,在我还会来这里吃饭、买药、散步的这些日子里,我依然愿意把这片区域,当作一处属于自己的城市坐标。
不是为了眷恋过去,而是为了记得:我们曾在这片土地上,以怎样的方式,与世界和解,与时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