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中国“十五五”开局之年，广东省“十五五”规划提出要做好新时代“侨”的文章，支持汕头、江门等地建设面向世界华侨华人的发展平台。有鉴于此，中国暨南大学华文学院、国家语言文字科研机构海外华语研究中心和汕头大学国际学院主办的第二届“祖语传承：理论与实践”学术研讨会于2026年1月16至18日在汕头举行，首届研讨会于2023年12月在江门举行。冲着著名的侨乡江门和汕头，这两次研讨会笔者都应邀专程从香港前往参加。
暨大海外华语研究中心这两届研讨会先后于江门和汕头举行，别具深意，体现了该中心服务国家、服务社会、服务学术的研究理念，对助力中华语言文化的海外传承传播，促进中外文明交流互鉴大有裨益。
研讨会次日上午，全体与会人员在汕头进行调研。上午10时许，笔者来到向往已久的中国第一所“侨批文物馆”（归属汕头市档案馆）参观。该馆2004年4月24日开馆，展厅面积约1000平方米，常设展览分为侨批溯源、侨批流变和侨批文化等板块，而先进的电脑储存和检索系统将收藏、展示和研究三项功能融于一体。
原件藏量最多的档案馆
展馆内，满目侨批和各种数据令人目不暇接，细看之后，笔者才知道遍布全球的潮汕籍侨胞约有1500万人。在新中国成立前，潮汕约有40%至50%的民众靠侨批为生，部分乡村比例高达70%至80%，侨批成为这些家庭的经济支柱。
正因为如此，所以目前世存侨批，闽粤两省大约共有16万件之多，计福建1万件，广东15万件，其中潮汕10万余件、江门4万余件、梅州1万余件，而“侨批文物馆”就收藏8万6000余件，电子数据逾14万件，成为中国实寄侨批原件藏量最多的档案馆。
更令笔者击节叹赏的是，该馆开门办馆，2004年至2025年9月，在当地开展各类活动650余场次，覆盖约400所中小学，参与人次30多万。众所周知，自从进入网络世纪后，智能手机应运而生，大行其道，眼下几乎人手一机，哪还有人“写批”“寄批”“读批”？因此让现代人，尤其是侨乡的莘莘学子，认识侨批，了解侨批，赓续历史，牢记往事，别具深意。
参观了展览馆，笔者才知道，早在2013年6月19日，“侨批档案”就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成为人类共同的遗产，定格了老一辈侨胞的移民史、创业史，寄托着他们的家国情怀，侨批已然是中国与海外，尤其是亚细安各国文化交流与碰撞的真实写照。
最长侨批三千字
展览中多属从南洋寄到潮汕的侨批，字里行间蕴藏历史。
当中有一封侨批，左下方写着“叻陳信利缄”，“叻”就是新加坡（旧称石叻坡）。另有几封并列在一起的侨批，分别写着“由暹男知敏緘”“暹兒慶安緘”，“暹”是泰国（旧称暹罗）。侨批又称“银信”，故信封左上方都分别写着银码“金圓壹佰伍拾元正”“洋銀伍大元正”“大銀壹拾元正”。
侨批历史可谓长矣！从近代直至1970年代末，已逾一个世纪。若问，第一件侨批始于何年月日？目前收藏家发现的最早的一封侨批是1859年（清咸丰戌午年）5月26日印度尼西亚华侨温辛德从吧城（雅加达）寄往梅县。
侨批史上迄今为止最长的侨批又是哪一件？那是1957年暹罗华侨林朝光寄给潮邑沙陇乡大巷寨内（今汕头市潮南区陇田镇）双亲的批信，全文居然写了3000字。内容上情、理、利三者交融，文字上兼具文言的庄重凝练和白话的直白恳切，可谓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一位克己、尽责、顾家、深情的传统华侨长子的形象。
展览中最引人瞩目要属这封只有一个繁体字“難”（简体“难”）的侨批，这是印尼华侨陈君瑞写在自己常用的民国时期的十行便笺上的。侨居海外，生存难，倾诉难，回乡难，艰难、困难、苦难，难，难，难，千难万难，无从说起，唯有一字以蔽之。信笺左侧附诗一首：迢递客乡去路遥，断肠暮暮复今朝。风光梓里成虚梦，惆怅何时始得消。信笺边缘为书写日期：丁卯年十月廿日，学界多推断为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
此一字侨批“写尽侨胞出洋谋生的艰辛和对家乡的思念”。
展览中还包括两封发自新加坡（叻）的侨批，收信人都是居住在潮安的“家慈亲大人”（母亲），其中一封附寄国币壹仟（1000）万元，另一封则奉银贰拾（20）元。
如上所述，侨批又称“银信”，有银有信，邮汇合一。“银”有银圆，亦有纸币，多为当时中国银行、中央银行等发行，统称“国币”。国民政府从1935年11月4日起废止银本位制，禁止白银流通。侨批中常用“大银”一词，所谓“大银”，在白银流通时代指银圆，国币时代指当时通用的货币，新中国成立后指港币。此外，还有“银票”，全称“银行承兑汇票”，由银行担保还钱，兑付最有保障，故称“硬通货”。
侨批用暗语有20余种
在展馆中，笔者看到一封侨批中用了暗语。写批竟要用暗语，“明人”为什么要说“暗话”呢？用了暗语，收批人怎么看得懂呢？
侨批所用暗语是寄批人在批局指导下跟收批人约定的，有20余种。之所以得用暗语，或是因为日寇侵占东南亚各地后，制定了限制华侨华人汇款的种种条款；或是因为二战结束后，南洋有关当局延续了限制华侨华人汇款的政策；或是新中国成立后至1980年代初，东南亚有些国家配合西方反华势力，对中国进行经济封锁，禁止或限制当地华侨华人汇款回国。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海外华侨批业采取反限制措施，办法之一就是实寄封中用暗语，如“港丸、香饼、新米、车针、煤炭、纸烟”等等。比如“兹付去烟纸壹佰块”“外付饼干捌拾斤”“门牌柒拾伍号”这三句话里的“烟纸”“饼干”“门牌”所指代的都是“金额”。
闽粤等地专门经办“侨批”的民间机构，叫“批局”，提供可靠的跨境通信与汇兑服务。批局是由早期个人代捎银信的“水客”演变而来，水客是经常来往于国内外，专为海外华侨递带“人、信、财、物”的特殊人群，是个体户，批局是“企业”。
写信佬有高尚职业道德
汕头乡下有的侨眷没有文化，不会写信，因此代客写信成为一种职业。写信先生被称为“写批X”，展览有张书桌是汕头樟林港元通街写批先生洪铭通生前用过的，洪铭通，人称“写批洪”。
“写批洪”代侨眷写“回批”（回信）逾半个世纪，其生花妙笔传递到南洋的回批，数以万千计，不知是否有被收藏的。最难能可贵的是“写批洪”代客写信竟然定了四条规矩：银钱数条不清者不写；夸大儿孙不肖，以求多寄银钱者不写；伤天害理唆间人家孬话者不写；有辱国格，装穷叫苦者不写。此所谓“写批洪”之“四不写”。
靠写信谋生，来的都是客，顾客是上帝，如果“上帝”犯规，洪先生管你“上帝”不“上帝”，一律不写。有如此高尚职业道德者，实属罕见，能不点赞乎？在新加坡，代客写信也曾是一种职业。“写信佬”的摊位通常摆在牛车水一带的“五脚基”（马来语Lima kaki的音意兼译，即骑楼底）。
最后交代一句，此次所拍侨批图片特意精选数张从“叻”寄出者，一窥当年南下狮城客工的艰辛，以及对家乡的思念。汕头侨批文物馆所展陈的侨批还有寄自马来亚、西贡（现越南胡志明市）、缅甸等地，琳琅满目，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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