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多年前的一个深夜,我在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屋外传来断断续续的缝纫机声。“哒……哒……哒……”节奏并不均匀,却固执地在夜里回响。
门缝里透进日光灯的白光,我知道,母亲又在赶工,为第二天交给制衣厂的衣服收尾。那时年纪尚小,只模糊地想着:她今晚又要做到几点才能睡觉?那台缝纫机,是母亲的嫁妆之一。后来随我们一家,从印度尼西亚迁来新加坡。
1959年,父母亲为了让孩子继续接受华文教育而移民。父亲留下来照看生意,往返新印之间。数年后政局骤变,印尼与马来西亚对抗,父亲恰巧滞留当地,音讯受阻,家庭经济来源顿时中断。
母亲独自带着四个年幼的孩子,在陌生的环境里摸索出路。她去学缝纫,考取证书,接下制衣厂的活计。白天操持家务,夜里踩着缝纫机,我们一家才得以勉强度日,孩子们不至于失学。那段岁月里,缝纫机的声音是这个家的节奏。
缝纫机声象征开心与期待
多年以后,同样的声音,在另一个年代却有了完全不同的意义。
对女儿来说,小时候一听到缝纫机声,象征着开心与期待。那是她的嬷嬷在为她做新衣服、新被子、新毯子。
她喜欢站在嬷嬷身旁,看布料在指尖下慢慢成形。缝纫机的声音在她耳里,不是急促的劳作,而是温暖而安定的存在,甚至像海浪。
每到年尾,嬷嬷会拿出儿童服装设计书,让她挑选款式,再一起选布。量身、画图、剪裁、缝制,一件衣服的诞生,成了一段仪式。年复一年,直到上了大学,她依旧穿着嬷嬷亲手缝的衣服。
嬷嬷也教她用针线,从给娃娃缝裙子开始。她记得,嬷嬷如何轻易地把细线穿进针孔,甚至闭着眼也能完成。中学学家政时,她的缝纫功课次次满分,毕业服也是自己缝的。
后来,生活把人带向别处,针线暂时收起。直到疫情封锁前夕,她买回一台缝纫机,重新踩下踏板。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她说,那是嬷嬷送给她最珍贵的礼物。
如今,母亲与嬷嬷都已不在人世。时代早已改变,缝纫机不再是维生的工具。只是有时夜深人静,那断断续续的“哒……哒……”声,仍会在记忆里轻轻响起。
原来,一台随嫁而来的缝纫机,曾陪伴一个家庭走过迁徙与困顿,也悄悄缝合了三代人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