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2月,我第一次离乡背井,从新加坡来到马来西亚森美兰州马口地区的思娜妈(Senama Estate)油棕园,担任园丘管理员。那年我22岁。

那时马来亚仍处于紧急状态,这里是马共最活跃的地区之一。我到园丘不久,听工人说起旧事:以前的洋经理巡园,要开军用装甲车,怕的是游击队冷枪。这些道听途说的故事,让我对这个新环境既忐忑,又好奇。

我的工作户外居多,日晒雨淋。园里工人有华巫印族,文化极低。华工多为客家人,我不会客家话,时日一久,耳濡目染,竟也学会了,马来语也渐渐流利起来。

昔日的马来甘榜,四周环绕着油棕树。(互联网)

那年正逢园区翻种,工作繁重。14天才得一日休息。同事多是老板的“皇亲国戚”,幸而大家相安无事。这样的苦挨了两年多,终于辞职回新加坡。

然而,正是在这里,我遇见后来的妻子。我们相守30多年——这便是在思娜妈最大的回报了。

再入园林闻老虎腥味

1963年3月,我重作冯妇,去了彭亨州而连突地区的支那园(Chenor Estate)。

支那园在双溪热力,偏远得很。去最近的马兰镇要25英里,窄窄弯弯的路,行车极难。

我到支那园那天,傍晚六点半才抵达。当晚见了英籍经理琼斯(Jones),他吩咐我次日跟他进森林做测量。那夜我辗转难眠——罗盘仪导线测量法(Chain and Compass Survey),我从没学过。

第二天,我们扛着罗盘、链带,到了大森林边缘。他仔细教我如何使用仪器。其实也不难,高中时学过三角学,如今派上用场。我在林子里干了一星期,把待垦地段准确勾画出来,心头大石落地。

有一天,我们测到一处低谷,忽然闻到一股浓烈的腥味。马来工人告诉我那是老虎的味道,吓得要逃跑。我劝他们:“若命该被老虎吃,跑也跑不掉。”我们最后都留下来,继续工作。

后来有华工告诉我:我宿舍前那棵树下,马共曾捅死一名琼籍教师。当晚我吓得不敢合眼。

1963年4月,经理派我去柔佛州拉央拉央油棕研究所,学习油棕病理与培植。短短三周,获益良多。

回园后,我对两万棵老树逐一“体检”,绘图记录;又请专家来采叶化验,给树对症下药。园方大举施肥,产量激增。

附近一位马来老园主看了羡慕,来讨教。我去他的小园,帮他采叶化验。七个月后,他带来两只甘榜鸡、几十个鸡蛋,说是产量提高了,特来谢我。这是我在园林里的温馨小插曲。

暗夜里的电影

1963年中,园里与罗富门烟草公司合作种烟草。管这项目的是个槟城青年曾某,农学院毕业。他见工人教育程度低,便办了补习班,义务教英文、华文。他自己不识华文,让我来教。补习班办了九个月,不料曾某被调走,只好停办。工友们的学习热忱被打断,我至今想起,仍觉歉然。

那年,几名同事提议设一间电影室。园方同意了,买了放映机。我们成立电影俱乐部,每月放一两次印度片。工友踊跃加入,给他们的生活添了不少欢乐。

简单的快乐,天真的笑容,孩子们为油棕园增添几许纯真与活力。(作者提供)

1964年初,园方给我一间宿舍。我把太太和刚满1岁的大女儿接来。这里虽是穷乡僻壤,设施倒齐全:自备发电、自来水、医疗所、托儿所。

家人来了,生活有了照应。工作之余,我常打羽毛球,也爱打猎。有时打到野鸡,带回家烹煮,比家鸡还香。

园口对面是锯木厂,工伤事故很多。工友不懂索赔,经理请我帮忙。我应承下来,义务帮他们填表索赔。工友们拿到赔偿金时,眼里那道光,至今我都忘不了。

三洋经理处事迥异

1965年5月,二女出世。这时经理琼斯合约期满,要回新西兰。这是位好好先生,我依依不舍。接任的丹麦人尼尔逊(Nelson)高傲暴躁,动辄拍桌骂人。大家惶惶不可终日。过了三个月,他忽然振作起来,重新分配工作。我仍管着户外,那才是我的天地。

1966年,尼尔逊合约期满。接任的比利时人杜邦(Dumont),经验丰富,待人友善,与员工沟通无碍。工作上,我仍管着三百亩翻种,虽繁重但顺心顺手。这是我在这园子的黄金时期。1967年4月,儿子出世,更添喜气。

1968年初,朋友介绍我去吉隆坡应征油棕园管理主任。我在支那园本已安稳,但人往高处,不愿放过机会,便接了这职。

上任后才发觉不对劲。员工都是老板从建筑工地调来的亲信,毫无种植经验,连给油棕苗浇水都省了。我深悔接了这职,三个月后便辞了职。这是个惨痛的教训。

首相前来视察

1968年9月,我去了登嘉楼州的甘马挽(Kemaman),受聘管理油棕苗圃。育苗我已有经验,但人事复杂,办公室勾心斗角尤其猖獗。好在干了一年,总算稳了下来。

这期间,马来西亚第二任首相阿都拉萨(Abdul Razak)来视察,我们骑摩托车队迎接他进园。这是我第一次见到首相。

在甘马挽,最让人提心吊胆的是疟疾。那年我和太太都感染了,幸好孩子们平安无事。

1969年中,我去了彭亨州马兰的东方油棕园,当高级管理员。上任不久,马来西亚实施工作准证制度,三个月后准证还没下来。太太已怀了第四胎,我早些时候安排她和孩子们先回新加坡。

我与油棕园的缘分,到此尽了。十年间积累的宝贵经验,转眼间已无用武之地。1969年10月底,我带着茫然的心,告别东方油棕园,回返新加坡裕廊老家。

马来亚第一家棕榈油厂设于雪兰莪州。(互联网)

50多年后,偶尔想起那些年月:烈日下的油棕林,雨后的泥泞路,老虎的腥味,醉汉的叫嚷,还有妻子在病房里抱着新生女儿的微笑。

苦的都淡了,暖的还有余温。往事如烟,草木深深,人事已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