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照片是在惹兰勿刹的一家药店前拍摄的,大约有75年历史了。 站在中间,抱着孩子的那个女人,就是我一直叫“阿伯”的人。

那时的我,还不懂什么叫时代,只记得门口很高,门板厚重,人站在前面,总显得有些拘谨。照片里的人神情都很收敛,像是被时间轻轻按住了一样。可我后来才明白,这样的一张合照,其实是一个家族在南洋落脚的见证。

这家药铺名叫“资生堂”,和日本的化妆品没有关系;它是街坊邻里看病抓药的地方。我就出生在这里。客家人说“胞衣迹”,意思是胎盘埋在哪里,哪里就是一个人的根源所在。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和这家药铺,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 而“阿伯”,正是这种联系的核心。

把“伯姆”叫错音

阿伯早年守寡,一个人撑着铺子。她个子不高,话也不多,可一旦有人想赖账或占便宜,她那一口客家粗话就会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干脆,直接,不留情面。我小时候站在一旁,只觉得她厉害,甚至有点凶。长大后才懂,那不是凶,是她在替自己,也替这家铺子立住规矩。

我从小叫她“阿伯”,其实是把客家话“伯姆”叫错了音。大人纠正过几次,我总改不过来,她也由着我。久而久之,这个听起来有点阳刚的称呼,反倒和她很相称。或许因为我是店铺里出生的第一个男孩,在那个重男轻女的传统年代,自然成了阿伯格外疼爱的对象。

她留给孙女的叉烧、荷包蛋,我也能分上一份。当时,我对此习以为常,并未多想。等年纪大了再想起,才慢慢明白,那些被默许的“多一口”,其实是她不说出口的偏心。

讲分寸非情面

我最记得的,是她腰间那一串钥匙。

她走动时,钥匙不会张扬地作响,却总有轻轻的碰撞声,不急不缓,像是在提醒人:这家铺子的进出,这一家人的生计,都在她手里。有人来借钱,她会借也收利息;有人想做生意,她肯帮却不纵容。她讲的是分寸,不是情面。

后来我才知道,不少从大埔莒村南来的人都在这家药铺落过脚。她像一棵树,让人靠一靠,再各自去闯生活。有人从这里出去,开店当了老板。她很少提起这些事,仿佛一切不过是顺手为之。

阿伯(前排右三)当年迎娶其孙媳妇,场面隆重。(作者提供)

每年春节,我还是会带着妻女去看她。她照例把牛肉干、腊味端出来,还有那道腊猪肝,咸香中带着淡淡的烟熏味,搭配白兰地,简直是绝配。在琥珀色的酒液与腊味的碰撞中,老街的时光仿佛凝固了。她不劝酒,只是轻声说:“吃吧。”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却让人感到安心。

那时候,我总以为她会一直在那里。后来,老街拆了,药铺没了,她也走了。她的孙辈们继承了生意,甚至还把客家菜“大埔牛肉丸、酿豆腐”做成了招牌。再次看着这张照片,才发现很多细节都没有留意:门口的木板、人的站位、还有她抱孩子的手势。那些我曾经习以为常的事物,一点一点,从记忆里退去,只剩下轮廓。

这些年来,再没有人用那样的语气叫我吃东西,也没有人像她那样,带着那一串不急不缓的钥匙声走来走去。

有时我觉得,我记忆中的不仅仅是一个人,更是她存在的声音,那种让生活变得踏实稳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