嗜食鱼类的水獭,竟然能够成为渔夫的得力助手?

如非亲眼目睹,绝难相信!

冬日的阳光宛如温润的瓷器,明净而不灼人。我们怀着好奇而又兴奋的心情,匆匆赶往戈布拉村(Gobra Village)。这个位于孟加拉中部纳拉尔(Narail)县的小村庄,河网密布,村民大多以捕鱼为生。

现年21岁的赫里多伊(Hridoy),目前在城里求学,英语流利。他出身渔民世家,经由他安排,我们这天乘了一艘小船来到河中央,亲眼见识当地渔民如何利用水獭协助捕鱼。

亲睹水獭捕鱼

河面约10米宽,小渔船停泊在离岸不远处,船上有三个渔民,船尾放置着一个竹编的方形箱子;其中一人掀开盖子,三只水獭倏然跃出,“扑通、扑通、扑通”地跳入水里,动作敏捷利落;由于它们颈间系着绳索,潜不深,也游不远。

水獭入水后,渔夫随即撒网。大大的渔网,两端系着长长的竹竿。渔夫用力地将竹竿牢牢地插入河底,借以固定位置。

此时,这些被称为“灵活小猎手”的水獭,开始在网边来回穿梭,忙碌不休;它们一边游动,一边发出类似老鼠的叫声:“吱吱吱、吱吱吱”。听说水獭能发出多达20种不同的叫声,以此表达内心的情愫——或欢愉,或愤怒,或悲伤,或抱怨。此刻,我听见的,却只有单一而急促的“吱吱”声。渔夫解释,这种声音有两种不同的寓意:工作时发出 “吱吱”声,意味着“水中无鱼”;任务完成后,“吱吱”声则是讨取奖赏的撒娇信号。

水獭正以不同的叫声和渔夫沟通。(作者提供)
渔夫和水獭一起工作,默契十足。(作者提供)

那天,当水獭发现目标时,此起彼伏的叫声渐趋沉寂。它们机灵地潜入水底,迅速从水草与石隙间将鱼和虾逼入渔网之内。有个渔夫曾经作过一个生动的比喻:水獭协助渔夫捕鱼,犹如在水中进行一场足球赛——渔网是球门,鱼虾是球,而水獭则是球员。“球员”(水獭)锲而不舍地将“球”(鱼虾)踢入“球门”(渔网)中,赛情激烈;然而,这却是一场“被操控的比赛”——它们只能成功,不容失败。

如此忙碌了一阵子后,渔夫收网。水獭似乎自知有功,挺直地站靠岸的浅水里,“吱吱、吱吱”之声不绝于耳,犹如报捷。渔夫会意,将鲜鱼一条接一条地抛出,它们张口衔接,百发百中。它们那种洋洋得意地囫囵吞枣的样子,十分逗趣。

稍作歇息之后,水獭们又再次跃入水中,全情投入下一轮工作。

我感到疑惑的是,既然鲜鱼是水獭的最爱,当它们看见鱼儿在眼前鲜活地游来游去时,难道不会嘴馋捕食吗?

渔夫笑道:

“多数受过良好训练的水獭,都会遵守‘眼见口勿动’的规矩;当然,也有少数抵不住诱惑。它们在水中,我们在船上,鞭长莫及,也只能任由它们了。”

水獭是名副其实的“大胃王”,原因是它们缺乏脂肪层,只能依靠浓密的毛皮御寒;在寒冷的水域中,为维持体温,每日需要摄取相当于自身体重20%至30%的食物;换言之,一只中等体型的水獭,每天可能要吃掉两三公斤的鱼。如果一天没有进食,体重便会急剧下降,精神也会变得萎顿不堪。

所以说啊,渔民最大的烦恼,就是必须好好填饱水獭们犹如“无底洞”般的胃囊。当渔获不足时,他们还得去市场购买鲜鱼来喂养它们呢!

驯化技艺延续两百年

在孟加拉,驯化水獭这种世代相传的技艺,已延续至少两百年。渔民多选用滑毛水獭(smooth coated otter)加以训练。这种毛短而滑的水獭,原是凶猛的野生掠食者,与人类保持距离;然而,一旦驯化,却能够成为渔民可靠的助手。

渔民通常在夜间作业。夜晚静谧,水獭能在全无噪音的环境里专注工作;此外,许多鱼类在夜晚行动迟缓,更容易被水獭驱入网中。

谈及训练过程,赫里多伊表示,水獭出生不久,便被渔民带回来,安置在船上的竹编箱子里,天天以鱼喂饲。每只水獭都有名字,而名字也都寓有独特的含义,诸如:Farid(意即“独一无二”)、Hashim(意即“坚强”)、Dilwar(意即“勇敢”)、Shirin(意即“可爱”)、Sabira(意即“耐心”)、Nazneen(意即 “柔美”),等等等等。

在渔民的心目中,水獭就如同他们收养的孩子,最为重要的是与它们建立亲昵的依附关系,千万不要让它们产生恐惧感与压迫感。

饲养了一段时间,取得了它们的信任之后,渔民才在夜间带它们下水,以绳索系住它们的脖子,利用它们爱追逐嬉戏的天性,引导它们在网边来来回回地游动。

赫里多伊强调,渔民训练水獭的方式是非常“文明”的——没有惩罚,只有奖励。只要它们肯参与,就不断给予食物作为回馈。他说:“我们不是强迫水獭捕鱼,而是温和地引导它们参与。在这个过程中,它们往往也能享受到在水中相互追逐的大乐趣;更重要的是,水獭即便被驯化,仍然保有野性与捕猎本能。他日即使放归自然,也不虞生存。”

水獭寓乐于工作。(作者提供)
渔夫把水獭捕鱼的技艺传授给孩子。(作者提供)

训练往往需时一年,成功后,再由老一辈把技艺传授给下一代。由于驯化水獭关系到一家大小的生计,因此,这门技艺只在家族内部传承,绝不外传。

仅孟加拉用水獭捕鱼法

水獭捕鱼法历史悠久,可以追溯到大约1000年以上,过去曾广泛流行于亚洲、美洲、欧洲与非洲等区域。然而,随着现代先进捕鱼技术的兴起,这种传统已濒临消亡。如今仍在使用的,仅剩孟加拉。

即便是硕果仅存的孟加拉,水獭捕鱼也成了夕阳行业。以人口五千余的戈布拉村为例,昔日有四百多户渔家采用水獭捕鱼技法,如今仅剩25户,而经驯化的水獭也仅区区二十多只。

赫里多伊分析道:

“水獭捕鱼,靠的纯然是人力与运气。运气好,忙碌一整夜,可得40公斤渔获;运气差,则寥寥无几。你们看,今天劳碌一个多小时,只捕到十多条鱼而已,可别忘记,我们还得从中分出一部分鱼给水獭当餐食哪!工作辛苦,盈利微薄,年轻一代都不愿学习,更不要接手。雪上加霜的是,野生水獭来源受限制,加上生态环境恶化,河里鱼群数量锐减,因此,这门传统技术,或早或迟,都会消失。”

由于水獭是受保护的野生动物,因此,许多国家都明文禁止饲养水獭;然而,坊间的另外一种看法是,渔民驯化水獭捕鱼,其实是有利于维持水獭数量的;一旦这个传统技艺消失了,水獭或许会更快走向灭绝。孰是孰非,尚无定论,但这一古老传统正面临断绝,却是不争的事实。

那天,当阳光渐趋炽烈时,渔民决定收网歇息。只见他们轻轻地牵了牵绳索,三只水獭便默契十足地从河里跃上船来,依次跳入箱子里。

竹编箱子,便是它们安稳的栖身之所。

明天的命运如何?它们无从得知。

今朝有“鱼”今朝“饱”,明日愁来明日愁。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