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常有人问我为什么记性那么好,记得住那么多台词。其实我最没记性了,永远记不住人名、地址、方向,只要是有关文字的事都记不住。其实我最拿手的是记画面,所有的记忆都是画面组成。最初的记忆是一闪而过的碎片,学生时代碎片拉长了,进入社会故事就越说越长。
第一个记忆,是在房子里,爸爸抱着我,我不住地踢打挣扎,小手啪啪啪地落在父亲头上、肩上,那是极度的惊恐,因为下一秒就要打针了。
第二个记忆是在夜里,爸爸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在田埂中,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好久好久,好像永远走不完,我害怕,但不敢吭声,只是静静地趴在爸爸肩膀上。
妈妈总是在窗口踩着缝纫机,为邻居做衣服贴补家用,也为我和妹妹做了许多漂亮的裙子,一直到我演琼瑶剧的时候,还穿过妈妈亲手做的花裙子。
我从小就爱漂亮,叔叔有个小相机,他来到村里帮我们全家拍照,我是装扮齐全,头上扎两个小辫子,耳朵上戴着妈妈的花耳环(特别喜欢妈妈那对浅啡透明银光耳环,长大赚钱后,收集了很多花花耳环),脖子上挂着妈妈做礼拜的十字架项链,手上戴着手套,脚上穿的袜子是跟妹妹抢来的,一只手拿包包,一只手举着小洋伞,妹妹什么装扮都没有,两人唯一的一双袜子还给我抢着穿上了,照片里我满意地笑着看镜头,她却揉着眼睛哭着看我穿的袜子。
梦到女明星
在眷村的日子,最好玩的是,家家户户不关门,你爱到哪家就到哪家串门子,从来没有小偷强盗的,因为没得偷也没得抢的。
九岁以前都在嘉义县大林镇的社团新村度过,那里是台湾的西南部,家家户户都是平房,院子由竹篱笆隔开,新村的外围全是稻田、甘蔗田和菜园,田地旁边有个梯形的水沟,沟底碎石上流淌着清澈的水,我经常在水沟左边两步右边两步地往前冲,一望无际的田园里,风过处一股稻香味,只见我一个小小的身影奔跑在大自然里,当时的感觉,就是快乐,不需要条件不需要理由,纯粹的快乐。
哥哥和邻居的小孩在前院打弹珠,我独自爬到树干上,仰望天空,想着在戏院里随片登台的明星,重温她穿着白色亮片长礼服的动人风采,是那样的令我羡慕,面对云彩的千变万化,感觉她像是在云里那样的遥不可及,那样令人神往。
夜里梦到女明星,日里也作着白日梦,梦到大明星坐着轿车来到乡下的黄土地街道上,送给小朋友礼物,那种想而不可能得到的感觉,永远印在我的脑海里。等到自己变成人人口中的大明星后,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满足穷乡僻壤的小孩子。
读夜间部
小学四年级从嘉义搬到台北县三重市,读的是三光国小,由于晚上不舍得睡觉,上学老迟到,升旗典礼时我就背着书包罚站在校门口。
记得读小学时很爱哭,几乎每天哭一次,同学两个头凑在一起,我就以为他们在说我坏话,就哭了。发起脾气会把桌上的字典、笔记簿和铅笔、铅笔盒全拨到地上,每次同学都帮我捡起来,有一次没人捡,自己也不好意思捡,从此以后再也不乱拨东西了。
从小学到高中,我永远是班上年龄最小最不懂事的一个,人家七岁上小学,六岁半妈妈就送我上学,学校也肯收,妈妈还很得意地跟邻居们炫耀。我想我一定是脑子没长全,理解力不如人家,名列前茅永远没有我的份,但也不会包尾,名次总是中等,又是个内向害羞的人,非常没有自信。
那年头初中还不是小学直接升上去的国中,还是需要考试,我连三重市的三重中学都没考上,最后也不知怎么弄了个夜间部,下午三、四点上课,晚上九、十点下课,这倒挺适合我这种晚睡晚起的人,我天天睡得够,下午还有时间温习功课,有一次竟然拿了第一名。
我第一次用粗口骂人,骂的是“王八蛋”,骂出口时自己都吓一跳。那是初中一年级,我十三岁,有一天晚上和女同学背着书包走回家,微弱的街灯照在昏暗的马路上,迎面也来了几个背着书包的男同学,是我们夜间部的,我们是男女同校。有一个高个儿的走上来,曲起食指撩了我的下巴,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瞪了他一眼,那三个字就冒出来了。后来把这件事写在周记本上,训导处把我和他都叫到办公室,要我指认,确认后训导主任对他好一顿揍。
我们那个年代父母、老师都是打骂教育,小学时没交作业或是犯了错的同学,都要站在讲台和座位中间的位置,大家排成一排,两手伸出,老师一条竹棍,一个一个打,不能缩手,越缩打得越重。
小时候我们兄妹三人,只要是其中一人犯错,就三个一起打,还得跪着。有一次爸爸要打我,我躲进靠墙的大床下,还挑衅他打不到我,气得爸爸拆床,木板床一条一条地拆,拆到最后三条,停住了,不拆了,我也奇怪,后来一想,他一定是看到我惊恐得像狗一样眼发绿光,不忍心再下手。最后一次挨妈妈打,是初中一年级,我性格倔强又别扭,常常跟母亲斗,每次都斗赢,因为妈妈爱我,到最后都会让步。有一次不知为了什么,我好几天不理她,一天下午我走到院子里,她实在受不了我的态度,就拆了竹篱笆的竹子,一路把我拖到爸爸看门诊的小房间,我像小鸡似的给大力地摔倒在床上,我穿着短裤抱着腿缩在角落,那条竹棍刷刷地打在我光着的大腿上,每打一下就肿起一条长长的红印,我不哭,也不道歉,最后竹子断了,折断的竹刺插入母亲的手心,手心冒着鲜血,我心疼地抓着母亲淌血的手声声认错,母女俩抱头痛哭,从此以后父母再没打过我。如今父母走了二十多年,多么希望他们还在,还有力气打打我。
要跟我做朋友
夜间部读了一年,因为成绩太好,学校允许我转到日间部,我还挺不舍的。有一天早上进教室,坐在位置上,一看,抽屉里满是小纸条,都是男生部的同学写的,大意是想认识我,想跟我做朋友,和赞美我的话,吓得我全部交到训导处。
在我中学和高中,常有其他班的女同学,来窗口看我,要跟我做朋友。初一那年,班上同学很看不惯我,她们写周记抱怨说有个同学回答问题时身子老是扭来扭去,我心一惊,那是不是说我?因为害羞,老师要我回答问题时,我总是羞得身子不自觉地左扭右扭,肩膀也扭,恨不得把手臂把头扭到抽屉里。自从那次以后,一发觉害羞时,就马上控制身体不让它扭。还好她们提出,那次以后我就改了这个坏毛病。
初中毕业时,班上同学都跟我要签名照,我洗了很多张两寸的照片,一个一个签,她们拿了照片也没回送一张给我,我也没要,当时感觉像明星。
高中读的是金陵女中,其实我也没考上,也是托人说情进去的,我就不是读书的料,上早课时觉没睡够,脑子好像充了气,什么也听不进去。我那时个子矮又瘦小,第一天上课,走进教室,全班同学都己坐好,我当然是最后一个到,一进门,大家都说我走错了,以为我是初中部的。
高中三年我是快乐的,每天上学要走10分钟路,再搭巴士到学校,那10分钟就是我幻想白马王子的时刻。
到了学校第一件事是和同学到福利社,等着师母捧出的一篮芝士面包,面包上包着一片脆皮又松软的芝士,大家吃得很开心,离开学校就再也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芝士面包了。
我个子矮坐在第一排,下课总是跑到最后一排跟大个子玩,午睡时间就和几个同学溜到草地上聊天,直到训导主任赶我们回教室。
学校很注重学生的仪态,记得女老师还教我们随时随地要吸肚子。
高中生活丰富,学校举办很多活动,经常请校外杰出人士演讲,有一次见到一位长发的女士,静静地走进礼堂,优雅地上了讲台,说话声音如夜莺似的柔美,听了她的见证才知道她的眼睛看不见,她说了许多她的人生经历,全是感恩,讲完就离开,但那身影却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
三年里每个学生必须有两个星期住在学校,四个人一组,那是实习家庭,四人各有不同角色,爸爸、妈妈、儿子、女儿,最后还要烧一桌菜请导师吃,我烧的是番茄炒蛋。
校园里举办游园会,两个两个牵手排着长队伍在校园里跳舞(这个传统可能来自大陆的金陵女中),还有许多摊位卖吃的、玩的。
我们的教室在二楼,面对的是一片荒地,一天下午,同学惊叫着到处乱窜,又见到穿着旗袍瘦瘦高高的训导主任急匆匆地走来,举起双手对着那片荒地,打听之下,原来下面栏外有人对着女生露械,主任那双手是假装相机拍他,想把他吓走。
在台湾,每个学生的志愿都是读大学,到了高三,感觉特别迷惘,同学都在用功准备考试,我却老是对着课本发呆,明知大学是考不上的,又不知何去何从,当时在想,如果做事的话,最想做的就是秘书和空中小姐,怎么也不敢想做演员,当明星。
毕业典礼时学生都要穿上白旗袍,我那件旗袍还是跟同学的表姐借的。
天地万物是老师
人常常会因为年轻时没做到的事而终身遗憾,我一直到六十还对没念过大学耿耿于怀,直到有一天跟一位报社社长、一位文化部长和一位科学家四个人吃饭,他们是读同一所大学,见他们开心地聊起学校的事,很是羡慕,幽幽地说很遗憾自己没念大学,他们三位异口同声地说:“你要是念大学就完了!”这句话出自他们口中,我愣住,定神想了想,也是,要学习无时无刻不可以,天地万物都是你的老师,我自此放下。
2023年香港大学颁发社会科学荣誉博士学位给我,同期还有几位诺贝尔得奖者,包括杨振宁。刚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这对我是莫大的肯定。我告诉自己,一定要尽最大的努力,充实自己,好好做人,不能辜负香港大学给我的这份荣誉。
人到七十,见山是山见水是水,那种自在,有时甚至感觉自己像空气一样,跟宇宙合而为一,总是想着奉献自己,为别人带来快乐。那种境界就是放下,放下自我,真心对人,只求付出,不求回报。说了那么多,好友金圣华只用四个字就讲完,“天人合一”。这四个字不时读到,始终没有细想,终于要到七十才能真正地领悟到。
小时候懵懵懂懂,上学时磕磕巴巴,工作时忙忙碌碌,结婚生女一晃三十多年。子曰“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可不是,现在的我每时每刻都有所领悟,无论一个眼神,一句话,一朵花,一片云,任何人、事、物都是我的老师。把人生活成“最快乐的时光永远是现在,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你说多好。
(本文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