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记中,张謇感慨,日本的全国面积与两江总督的辖区一样大。但前者经由30年实业、教育的发展,如今变为强国,中国却“昏若处瓮,瑟缩若被絷”。这并非中国人与日本人有何不同,而因为政治制度不同,“一行专制,一行宪法”。
日记写于1903年末。这一年,张謇东游日本。他考察的主题是农工、教育。他发现日本人的精细管理,“日人治国若治圃,又若点缀盆供,寸石点苔,皆有布置……知烹小鲜之精意矣”。他发现日本政府对于实业的支持,“国家以全力图之,何施不可”,而中国实业家却要面临种种干扰,“有排抑之人,有玩弄之人,有抵拒扰乱之人”。在札幌,他遇到一位山东农民许士泰,他在北海道拓殖,还受到日本政府嘉奖。他既感慨,“凡能平地赤立而发名成业者,真人才也”,又觉得这实在有赖于社会土壤,中国有很多许士泰却不得发挥,因为两边的政府,“若九天九渊之隔绝”。他感到明治的日本,“凡事有次第,未有不奏成绩者,其命脉在政府有知识,能定趣向,士大夫能担任赞成,故上下同心,以有今日”。而中国更像是“一室之中,胡越异怀,一日之中,朝暮异趣者,徒误国民有为之时日也”。
这些见闻必加剧了张謇思维的转变。这位南通人是时代的异端之一。在甲午这个不幸之年,却是他的奇迹之年。在四次会试不售之后,41岁的他拔得头筹。之后,他做出一个意外的决定,放弃仕途,投身实业。要知道,这仍是一个“状元宰相”为人生至高理想的时代,这种人生理想已延续了上千年。这千年中,只有极少人有机会实现之。张謇很有可能进入这极少人之列。
这个选择与其父亲的突然离世有关,他回到家乡守丁忧;也与国家危机有关,比起在京城官场的无力,振兴工商业,或许是更佳的救国之道。当然,按照其子张孝若的传记,还有一幕也是张謇放弃仕途的催化剂。也是甲午年间,这位新科状元目睹接驾一幕。当日恰逢大雨,慈禧太后正从颐和园回紫禁城,官员们,包括那些七八十岁的老臣,都跪在积水中。雨水落到帽上的红缨,流到袍褂上,他们一个个像是落汤鸡,而且似乎染上了血红。坐在轿中的太后,连头都没转一下。“我父一看,心上就难过起来,觉得这种官,是有志气的人该做的吗”,张孝若后来写道。
或许也是在那一刻,他对君权的怀疑也开始了。1898年夏天,他对康梁的主张与行动倍感怀疑,认定他们过分激进。1901年写作的《变法平议》中,他开始表达出立宪的热情,其首要的兴趣是设置议政院,尤其是地方议会,提供士绅的政治参与感。
对立宪的态度,也随日本游历而更加坚定。他迅速将想法转变为行动,为张之洞拟立宪奏折,并致信袁世凯,后者老谋深算,“尚须缓以俟时”。他与赵凤昌刻印《日本宪法》,送达朝廷,慈禧颇为动心,军机大臣瞿鸿禨亦派人去上海购买。他又刻印《日本宪法义解》《议会史》送给铁良,正冉冉升起的满人新贵。
张謇的热忱感染了一些人,包括满人的开明派。端方尤其努力,据说一次上朝时,慈禧说:“新政皆已举行,当无复有办者”,端方答道:“尚未立宪”;慈禧又问:“立宪如何”,后者答:“立宪则皇上可世袭罔替”。他在安抚不安的太后,立宪能带来新的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