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走入视野的树

那时出门散心总寻冷僻处去,就在一道沟渠边远远望见它——与其说是被它庞大的树姿吸引,不如说惊诧于它满身的绿意。各类附生植物将树干裹得严严实实,远望像一个披着绿茸茸外套,伸展胳臂向着天空呼喊的绿巨人。

也正是在那段日子,我开始对蕨类植物发生兴趣。它们比人类更早来到这颗星球,在漫长的岁月,演化出陆生、水生与附生几种型态。由于岛国地处赤道边缘,环海耸峙,热带雨林气候终年高温多雨,空气潮润,使各种蕨类的附生得天独厚。

那棵挺拔的大树,便是一座附生蕨类的伊甸园。

1、槲蕨(Drynaria roosii)

最引人注目的,是槲蕨。和一般蕨类植物酷爱阴湿不同,它们更钟意日照。因此不只附生在树身,还要沿着树干攀援直上,闪避枝叶的遮挡,充分享受“日光浴”。槲蕨名称来自它的叶片,一片片在树干上紧密交叠的,是它的腐殖质收集叶。长、宽约10公分,由初生时青绿,慢慢转为褐黄如枯叶,底部紧紧依附树干。锯齿形边缘,坚挺宛如铠甲。这些叶片斜斜向外展开,承接雨水、落叶、虫尸、鸟粪,以便转化为养分。因为样子像槲树叶,却是蕨类,因此称为槲蕨。从“铠甲”间隙伸出的,则是羽状深裂、革质光滑的营养叶。羽毛状翠绿的营养叶在高空如鹏鸟展翅,啄衔光源,专注于光合作用,自给自足。那些具有深裂沟纹的树干,利于槲蕨根状茎攀爬固定,成为它们最适宜的栖身之所。因为它能自力更生,因此寄主植物乐得“管住不管吃”,彼此相安,成就一场和谐的共生。

2、崖姜蕨(Pseudodrynaria coronans)

是与槲蕨同属水龙骨科的大型附生植物,外观相似。但它没有槲蕨那样直挺的叶柄。宽阔的叶片,环绕枝干而生,风过树梢,翩翩盘旋如绿羽仙子。它也没有槲蕨紧贴树干的腐植质收集叶,但它根茎粗大、扭曲的纵沟纹,也具有收集腐殖质的功能,供养自己。 “姜”字,说的就是它那如姜块般壮硕的根茎。除了大树枝干外,它也附生于石壁岩崖,所以得名“崖姜”。无论是槲蕨还是崖姜蕨,与树干,岩壁长相厮守,婆娑的叶片,不仅是点缀,更是生机。给枯褐的树干,给冷峻的岩壁,也给寻求救助的人类。

有一种名为骨碎补的中草药,能补肾,活血止痛,接骨消肿,能治跌打损伤。传说它原名“猴姜”,唐开元时期,因为药农豢养的一只小猴,跌断了腿骨,被一只老猴采来的一种野生植物治好。药农把这种带有辛辣味的草药叫做“猴姜”。后来还传入皇宫里治好了唐玄宗的骨折。玄宗觉得“猴姜”不雅,为它更名为“骨碎补”——故事源自《本草纲目拾遗》。这骨碎补就是槲蕨的别名。同属水龙骨科的崖姜蕨也有相同的药效。

崖姜蕨宽阔的叶片,环绕枝干而生,风过树梢,翩翩盘旋如绿羽仙子。(辛羽摄)

3、星蕨(Microsorium punctatum)

附生在大树上还常见到鸟巢蕨,因为修长的叶片呈圆形环绕,中空如莲座,盘踞在高高树桠上,引人遐想,因此有把它叶片称作“马骝(猴子)爪”。在南洋一带,还有传说仰头可见鸟巢蕨当中,有女巫盘坐,冷眼俯视树下苍生。鸟巢蕨如此寻常,除了崖姜蕨,还有一类附生蕨,也常被误认为鸟巢蕨,它就是星蕨。

星蕨依附在树干上,单叶,革质,虽然边缘呈波浪形,但却呈宽阔披针状,丛生且长势旺盛,远望确实几分像鸟巢蕨。但细看它不像鸟巢蕨的丛生是辐射状,中空,新叶从中心轴长出,老叶在外围。星蕨具有长长的匍匐根状茎,宛如长着触手的章鱼,匍匐向周围潜行,蔓延,然后在茎上生出形态多变的叶子——有时呈椭圆形或带状,有时却羽状分裂,甚至同一株上也会叶貌不一。它与其他附生蕨类一起,成为热带雨林“空中花园”重要的“蕨”色之一。

星蕨与其他附生蕨类一起,成为热带雨林“空中花园”重要“蕨”色之一。(辛羽摄)

4、兔脚蕨(Davallia mariesii)

名字来自于它横走的根茎,被白色或黄褐色的柔软鳞片覆盖着,毛茸茸像兔子的脚掌一般,所以被称作兔脚蕨。又名狼尾蕨。长10至30公分的叶子从根茎上长出,三至四回羽状复叶,羽片愈近顶端愈缩小,呈三角形或卵状披针形。革质平滑的叶片,阳光下光泽闪烁。新长的嫩叶翠黄而明丽,成熟后却绿得苍郁,由枣色的细长叶柄支撑,甸甸下垂,随风摇曳。野生的兔脚蕨附生在大树躯干和树桠,四散分布,如静不下来的兔子跃动奔突。它叶子雅致而繁密,与鸟巢蕨、星蕨、槲蕨阔长叶片相互映衬,灵动而潇洒,大自然的绿更见袅娜、缤纷。

兔脚蕨革质平滑的叶片,阳光下光泽闪烁。(辛羽摄)

5、书带蕨(学名:Haplopteris flexuosa)

在这样一棵不凡的大树下伫立,对树木的印象难免会被颠覆。它的根突出在地表,遒劲似龙蟠,却有多丛鸟巢蕨附生其上如花盛开——鸟巢蕨又名山苏花——使它顿显温婉妩媚。几人环抱的嶙峋而巨大躯干,以及向天空伸展的枝丫,被蓬勃的绿意包裹,刚猛被驯服了,变得柔顺——仿佛一个拖家带口的壮年汉子,沧桑里更见憨厚。树底下昂首,风掠过,绿外套簌簌抖动,潮润空气里飘拂生命的气息,偶有水珠滴在发梢,阵阵沁凉。高梢上那些在各种蕨类间如流苏轻拂的,就是书带蕨了。

书带蕨属于凤尾蕨科,光滑的叶片呈窄长的线形或带状,宽只4、5毫米,却有10至40厘米长。密集而自然下垂,飘逸如长髯如丝带。传说它的叶片常被古代僧人用于书写经文,也许这就是它名称的由来。它能单独附生在树枝表面,更经常长在丛生的鸟巢蕨或星蕨底下,让人误以为是它们裸露的根须——其实是丛生的蕨类提供它们所需的养分、水分,彼此依存。它们宛如垂挂的诗句,大晴天里,也会有晶莹的水珠,从书带蕨的尖梢滴下。在你的脸颊、肩颈,晕染出别样的文化韵味。

高梢上那些在各种蕨类间如流苏轻拂的,就是书带蕨了。(辛羽摄)

偏利共生,而不是掠夺占有

槲蕨、崖姜蕨、星蕨、兔脚蕨、书带蕨这几种附生蕨类,叶片翠绿,革质,叶面光滑,这些特点的主要功能,都为减少水分流失,增强抗逆性,防疫病虫害,是千万年自然演化赋予它们在恶劣环境中存活的智慧。

附生植物在外观上与寄生植物相似,实际大不相同。寄生植物通过寄生根扎入寄主植物体内,窃取水分、无机盐和营养物质来维持自身生长,对寄主有害无益。一些果树被寄生植物缠上,如同人体长了寄生虫,不止植株枯黄,病怏怏的,再结不出果实;甚至有的最终还把寄主“绞杀”,取而代之,例如有“森林霸王”之称的榕树。而附生植物则只是依附在寄主身上作为物理支撑,一般植株并不高大,本身有专门构造吸收水分养分,能进行光合作用自给自足,并不掠夺寄主植物的营养。这种关系在生态学上被称为“偏利共生”。由于热带雨林树冠层叠稠密,植株矮小的植物——比如蕨类,通过攀附于高大树木以获取充足光源。这种生长模式正是自然演化的结果。蕨类植物除了陆生、水生、附生,并没有寄生的种类。它们是广袤地球的一份子,更是热带雨林的标志性植物。

被标注在地图上的树

那天从蓝线地铁线的凯秀站(DT 2)出来,沿人行道走,看见一个Heritage Trees(受保留古树)的标识,指向的正是那株大树。这才注意到原来那是棵雨树。据国家公园局的资料,截至2024年,新加坡共有259棵受保留古树。树木须符合下列两个条件或其中之一:一、树围超过5米;二、在植物学、社会、历史或文化方面具有重要价值,才会被考虑列为受保留古树。因为附生在它枝干上的蕨类植物太抢眼了,还真没有留意到树木本尊。

苍劲、葱茏的受保留古树。(辛羽摄)

雨树原产地在南美洲厄瓜多尔,早在1876年就引入新加坡。因为粗生、速长、耐干旱瘠薄、适应性广;树姿优美,树冠舒展;幼细的羽状复叶掉落在地,不积水容易清理,因此成为岛国最常见的街树之一。那么,眼前这棵雨树,怎么能从全国110万余棵雨树中,脱颖而出,被遴选为Heritage Trees呢?这棵苍劲、葱茏的老树,树围确然已超过5米,而在文化意涵上,作为外来物种,它对各类附生植物——槲蕨、崖姜蕨、星蕨、兔脚蕨、书带蕨,还有鸽子兰、南洋石韦与其他不知名的生命——接纳包容,互惠共生,一起营造了一个空中微生态系统,为许多小型动物,如昆虫、蜘蛛、树蛙等提供了栖息、觅食和繁衍的家园。它们携起手来,共同经历风雨沧桑,丰富了树林的结构与层次。如此的沉稳、慷慨、包容、大气,它们不仅仅绿化、荫蔽了这片热土,更绝对具有文化上的启迪意义。

在福康宁山上,也有这样一棵Heritage Trees,也是雨树,也是附生满树的各种蕨类。是不是在开埠之初就生长在那里了?既见证我们移民社会的成长,又是岛国和谐共荣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