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天,和一群朋友到徐惠民、颜贵娟家做客。在他们客厅玻璃橱柜里,看见一个方形的木箱子,箱子下方有几个英文字母:Rediffusion。
那不就是当年“丽的呼声”的播音箱吗?我问。是啊!大家齐声回答。
“丽的呼声”成立于1920年代的英国,是一家私营有线广播公司。二战后,业务扩展到新加坡、马来亚、香港等地。那时无线广播还不普及,它正好填补上这个市场空缺。订户只须缴付低廉月费,业者就会把电线接入家中,装上这个小音箱;轻轻扭开旋钮,就能收听广播。
看到这个音箱,我立刻想起那个几乎人人都在收听“丽的呼声”的年代。
二
我出世时,家里已经装有“丽的呼声”。每天清晨,开场轻音乐准时响起,就像全家共用的闹钟,把我们从睡梦中唤醒;夜晚上床前把音量调低,午夜收场播完《晚安曲》后,它自动消音,我们也随之入眠。第二天一早,轻音乐又轻轻响起,把人叫醒。这样的节奏,日复一日,很自然地融入我们每天的生活。
“丽的呼声”分两个频道:“银色电台”播放英语节目;“金色电台”则以华语和各种方言为主,包括厦语、潮语、粤语、琼语、客语、福州语。节目内容包括:方言戏曲、广播剧、武侠小说和民间故事的播讲、歌曲、点歌与猜歌游戏等;而且每天还定时从政府电台转播华语和方言新闻,把时事动态带进千家万户。
不只家庭,一些商店和几乎所有咖啡店都装有“丽的呼声”。这么一来,它让人感到几乎无处不在,无论走到哪里,总能听见附近住家、商店、咖啡店传来正在播放的节目。
咖啡店装了“丽的呼声”,不只让人感到亲切,也实实在在带来生意。尤其是在平日晚上9点15分到9点45分,王道播讲厦语武侠小说这段时间,咖啡店总是座无虚席。有些人坐在店内,有些人干脆半坐半躺在店外,人人竖起耳朵收听。音箱开得大大声,王道讲得绘声绘影,听众听得如痴如醉;可是时间一到,故事告一段落,人群就像看完电影散场立刻散去,只留下咖啡店小伙计在收拾杯盘、整理桌椅。
三
从我懂事开始,“丽的呼声”就一直陪伴着我成长。在我还没上学、还没接触华文华语之前,我只能通过方言去认识这个世界,这个小音箱就成了我的启蒙老师。
小时候,我每天早上陪在曾祖母和祖母身边,一起听潮语戏曲。当时播放的大多是折子戏,如《桃花过渡》《井边会》《柴房会》《芦林会》等。听得多了,我也能跟着唱上几句,慢慢理解歌词含义,就这样在潜移默化中学会母语。
广播剧也带给我丰富的文学养分。有一年端午节,“丽的呼声”为了应景,播出潮语单元剧《屈原》,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屈原的故事,为他的遭遇感到难过。后来长大阅读《离骚》《九歌》,脑中自然浮现出屈原的生平画面,读起来格外有感受。巴金的《家》《春》《秋》,曹禺的《雷雨》,当年也被改编成广播剧,我通过广播剧先认识了这些作品,之后才阅读原著。
更重要的是,“丽的呼声”为我打开一扇看到外界的窗口。广播剧里的香港,新闻里的南非、罗德西亚(后来改名津巴布韦)、古巴、苏联、美国……这些地方,都是我在童年时期,通过收听“丽的呼声”一点一点认识的世界。
四
当时新加坡播出的广播剧,多由香港“丽的呼声”制作。故事常以香港作为背景,启德机场、天星码头、尖沙咀、弥敦道、太平山顶、浅水湾、清水湾,在剧情中反复出现,听久了,就熟悉了。
那时,新加坡也是香港电影的重要市场。港产影片以粤语片和华语片为主,以及少量的厦语片;不少粤语片由香港“丽的呼声”潮语戏剧组配音成潮语版本,一同发行到新加坡院线。桥北路的光华戏院,美芝路的新娱乐戏院、曼舞罗戏院,每天放映的都是方言影片。
我有两个年轻的姑姑,她们都爱看电影,上电影院时也常带我一起去。平日从广播中认识的香港,一上银幕就变成活生生的画面。影片配了音,谢贤、南红、嘉玲、吴楚帆、张活游、张瑛、白燕等人,在银幕上都说潮州话。
许多电影和广播剧互相改编。家庭伦理剧的剧情,离不开男女情仇、婆媳纠纷,看多了难免混淆;现在许多影片的具体情节记不得了,但由于当时连续收听广播剧,片名现在还能记得清楚,如《青青河边草》《可怜天下父母心》《遗腹子》《嫂夫人》等。
五
小时候听潮语新闻,起初似懂非懂,后来渐渐听明白,也开始像追广播剧一样,天天追听新闻动向。今天我会对时事持续关注,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养成的习惯。
二战后,亚洲与非洲的反殖民浪潮此起彼伏。我住在新加坡河畔,许多政治活动就在我家附近发生。三四岁时,我家楼下曾爆发警民冲突,我甚至尝过催泪瓦斯的滋味;一有紧急事故,便能看到军警迅速封锁桥梁、封锁街道。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理所当然地学会通过新闻去理解世界发生了什么。
一些国际事件也留给我深刻印象,如:古巴导弹危机,以及罗德西亚与南非的反种族隔离斗争。古巴危机中,美苏在最后关头悬崖勒马,避免了一场灾难;而在非洲,罗德西亚在外力介入下推翻白人政权、建立了津巴布韦;南非却经历更漫长的抗争,领导抗争的曼德拉被判终身监禁,导致国际社会对南非政权实施经济制裁,南非最终在经济濒临崩溃的压力下,不得不妥协,在1990年代初,释放了被关押27年的曼德拉,国家才逐步走向种族和解。
这些早年从广播中听来的资讯,对我日后理解世界帮助很大。1992年我到南非考察、寻求商机时,正好遇上南非举行全国公投决定是否让黑人参政。在当地电视上观看辩论时,意识到我能理解双方的争论焦点,其实是当年从收听“丽的呼声“积累下来的认知结果。
六
新加坡“丽的呼声”成立于1949年,至2012年停播结业,陪伴几代人走过半个多世纪。
它在1950至1970年代最为鼎盛,后来随着无线广播,电视的普及,互联网娱乐的兴起,它逐渐失去原有的位置。到了1980年代,新加坡推行“讲华语运动”,方言节目被全面取消,又再给它致命的一击,加速了它生命的终结。
从我这篇文字分享的事实,相信读者能看到当年“丽的呼声”与一般家庭的距离如此贴近。对我个人来说,它确实是一位无形的老师,在不知不觉中,影响我理解语言、文化,甚至世界的方式。
从更大的社会层面来看,它不只是大众娱乐,也呈现出当时多元语言自然共存的文化景象。在同一个空间里,不同方言同时存在,人们通过不同声音彼此连结,共享着一个自在的时代。
当“丽的呼声”消失时,消失的并不只是一个广播系统,而是一个曾经理所当然、后来却再也听不见的声音世界。那声音一旦沉寂下来,就不只是安静而已,而是一个时代的真正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