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何时起有个小小愿望,要重回母校英国剑桥大学所在地剑桥市(Cambridge)小住。十分幸运,这个愿望已于今年春季达成。
是在1976年负笈剑大。建筑系学习时间较长,一共五年,因此对剑桥大学和剑桥市,皆有一份深厚的感情。离校后每隔一段长时期总会回去看看,却没机会一住。这次策划了四天三夜的行程,作为春季欧游的一站。知道剑大各学院或会在某些日子谢绝访客,事前特地申请了由校方发给校友的“剑卡”(Cam Card)。据说有了这一卡在手,连同同行的妻进入任何一所学院都没问题。果真是这样吗?哈,定要人在现场才能确定。
五年求学的基督学院
从英格兰北部的约克市坐火车前往剑桥。时值仲春,一路上但见繁花盛放,好不醉人。来到剑桥火车站下车,心情变得更加兴奋。踏出火车站,几乎认不得整个环境。只见前面有广场,并有多栋新楼耸立,与我念书时,甚至12年前重访时的格局不同。坐上德士开往位于市中心的酒店,幸好一到大路便开始见到熟悉的市容。“这条路从前常走,叫作,叫作……”那阿伯满怀兴奋地向其妻述说往事,一时偏不记得这条路叫禧斯路(Hills Road),可还是条罗马帝国时期便存在的旧路呢。
入住酒店后,忙不迭和妻出外,走往不远的基督学院(Christ College)。这是我念剑大时所属的学院,在五年的求学生涯里,有四年在那里住宿。咦,剑桥不是一所大学吗?怎么又有学院?原来这是学院制的大学,学生隶属不同学院,选读同一学科的各院学生,却又在同一学术部门上课。目前,剑大有31所不同“年龄”的学院,分布于市区和市郊。始创于1437年的基督学院,比起创立于1208年的剑大“年轻”了200多年,却依然是一所老学院。
一般上,传统的剑大学院有亮眼门楼,从楼底的大门进入,会经过一进又一进的庭院,设施包括礼堂、小教堂、餐厅、院长居所、学生宿舍;基督学院也不例外。庭院内总会有大草坪,却是只能看,不能踏,除非你是学院的院士(Fellow),或者你与院士同行,沾他们的光。
基督学院内有一院士花园,是深藏的珍宝。这回重访发现自己甚喜爱,本是园内焦点的一棵巨大七叶树已了无踪影,毕竟一切不可能恒久不变。
到国王学院听晚祷
不论游客访剑桥也好,校友重回剑桥也好,看不同的学院都应在行程之中。这回,执意重访的除了基督学院,还有那具近600年历史的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这回共访了两次。第一次是为了重看它以精美扇拱、超凡彩绘玻璃著称,可作为英国“垂直哥德式”典范的教堂。来到大门,有人守着,并有告示牌写着学生考期将至,学院不对外开放。只好出示“剑卡”,果然通行!游罢教堂建筑,又想往后园(The Backs)看看。走没几步却又见牌子,上书“学生宿舍范围,游人请止步”。校友为尊重在籍学生,便也止步了。
第二次到访是为了进入教堂听晚祷(Evensong)。这项活动开放给所有人,但必须排队。晚祷5点半开始,我和妻5点抵达学院大门,已有长长人龙。
晚祷是英国国教的一种崇拜方式,总是在傍晚进行,且以歌咏为主要形式。生命中第一次听晚祷,恰恰就在国王学院教堂;有该院同学说该堂唱诗班很棒,便随她前往。偏当年19岁的我对基督宗教毫无认识,也尚未踏入西洋古典音乐璀璨世界,所得的印象竟然是:一头雾水,闷不可言!
在就读于剑大的岁月里,对建筑史、老建筑,乃至建筑以外的其他艺术,尤其是古典音乐产生热爱。这次重返国王学院教堂听晚祷,整体感觉是超脱的。管风琴乐韵与四声部歌声,浮动在高耸华丽的空间里,应是人间之美的极致。
入后园看剑河风光
来到剑桥,后园是必访之处。所谓后园,乃是由市内数所于其范围内,剑河(River Cam)流过,河之两岸绿地所组成的“后花园”。各院园地在视觉上连贯,在实质上却隔开,只有河水缓缓流过,通行无阻。游人因此有两种方法可达后园:陆路和水路。陆路即穿过其中一所学院走入;水路是凭撑船、坐船。
即兴地想通过国王学院到后园未能成就,便在另一天尝试通过三一学院(Trinity College)前往。此两院皆是游客喜往者,因此,在备考季节,三一同样谢绝访客。“剑卡”再次派上用场。
在我心目中,于1546年由英王亨利八世创立的三一学院,应是剑大在视觉上最出色的学院。从庄严的门楼下方进入,即达其异常宽广,中心以一石亭喷泉作焦点的“大庭院”(Great Court),初访者莫不赞叹。这便是它的精彩么?不,走入第二进庭院,更有一栋建筑之宝——由著名建筑师雷恩爵士(Sir Christopher Wren,伦敦圣保罗大教堂是其另一佳作)所设计的雷恩图书馆——等待你去观赏。这还不算。只要通过图书馆地面层一扇巨大的锻铁门,即达那如诗如画的后园。
这条“游览线”我在甫抵剑桥的第三日,便由一名三一学院同学引领初行。那未曾见过世面的年轻人,对留学剑桥当时尚有点无所适从,及至来到后园三一桥上眺望,但见一带清流,两岸垂柳,一颗心因美而感动,竟安定下来。
这次想重温这条路线这份感觉,却是想得美。锻铁门锁着,无法进入,所幸可穿过另一庭院而往。正因为三一学院访客止步,其后园异常清静,仅河上穿行的船,船上游人的笑声、歌声、谈话声间歇地划破静态。对我来说,河水依旧,石桥依旧,柳树则披着春的新绿。上桥眺望,无甚感觉……昔年的青涩情怀,不早已掉落在时光的河流里。
由剑桥出发作一日游
那一天,我和妻还看了圣约翰学院(St John’s College)和女王学院(Queen’s College)部分的后园,可说是尽了兴。之后,又往磨坊池(Mill Pond)看艇。是的,这里是游客上下船,由专人撑艇游河的集散点。游客也可租艇自撑。凡剑大生没有不学会撑船的,阿伯自可租船。然而,因16年前偕妻女游剑桥撑船,不复当年勇,令她们全程担心“船夫”会随时跌下水后,已经收山。
四天住宿剑桥,却不都留在剑桥。行程中置入了两个一日往返游,像是我在学生时代会做的行程。其中之一目的地是伊利(Ely),离剑桥仅15分钟火车程,且每隔约20分钟就有一班车。
伊利和剑桥同属英国剑桥郡(Cambridgeshire),是个秀丽的小镇,有小河穿过。最著名的景点乃融合了罗曼式和哥德式两种建筑风格,具独特木制八角高塔的伊利主教座堂(Ely Cathedral)。昔日讲师曾带我们建筑系一年级学生——不多,全级仅十多人——前往参观,往后我自己曾重访。这次再访,老建筑已经过一轮精心修复,愈显其不凡。教堂内又有全英唯一的彩绘玻璃博物馆,让人们可近距离欣赏通常“高高在上”的这种艺术形式。
另一个一日游的目的地是火车车程约一小时的伦敦。伦敦一日游在念书时不时为之,主因是爱上西洋歌剧。省吃俭用,每隔一两个月就会坐火车下伦敦,到皇家歌剧院(Royal Opera House)赏剧,通常也会到唐人街吃一顿中餐。赏完剧搭最后一班火车回剑桥,夜深人静走长长的禧斯路回宿舍。
这回的一日游无缘看歌剧演出,典藏丰富的英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却又访了一回。也约了老同学在唐人街用餐。忽然兴起,步行至离国家美术馆不远的伦敦地标“大本钟”(Big Ben)要说声“Hello”。还未趋近已经人山人海,甚至寸步难移,大本钟人气超高!跟它说了哈啰,拍了照后,两人忙进入最靠近的地铁站,搭地铁到火车站再搭火车回剑桥。
剑桥的变与不变
生命中的许多事总是令人难以预料。这次重游剑桥,意料中的是老建筑和整体市容没多大改变(火车站前除外),故四处行走依然是识途老马。除了重访多所学院,也到那外表毫不亮眼的建筑系旧楼怀旧。又走一趟从前常往的地方,如露天菜市场和市内的一些横街窄巷,并再次领略脚踏车的无所不在。
超出想象的是往日纯英式的大学城,已经变得十分国际化,单看食肆的五花八门,除了英国的,还有中国大江南北的,以及美国、日本、中东、泰国、越南……的,便一叶知秋。应还有过客看不到的许多改变,从剑大校长一年前破天荒由一位美国女学者出任,即可臆度。
另一种改变是学院对游客的管制。看似专横,其实无可奈何。那么,是不是剑桥便不值得一游呢?绝不!假如读者诸君在旅途中停留伦敦,或可考虑剑桥一天往返游。在某些季节也许会遇到一些学院谢绝访客,但国王学院听晚祷应能成就;某些时刻也许陆路进不了后园,但坐船游河同样惬意,会不虚此行。
本文标题“不带走一片云彩”,不问而知来自徐志摩先生《再别康桥》之名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正好就是笔者这回重访剑桥的心境。这两句诗刻在一块石头上,置于国王学院内,是我离校后的添加品;学院于六年前还造了徐志摩花园。这次进不了国王学院后园,便等于错过与此石此园相遇的机缘……便也任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