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迈市区出发,往东北行驶一小时,抵达湄林县的蒙占山(Doi MonCham)。

原本了无生机的穷山,长风一吹,变成一座座水灵灵的山。一穷二白的苗族人住在山里,在政府的帮助下,开垦出层层叠叠的梯田,农民欢天喜地弯腰栽种,草莓、无籽葡萄、红橄榄、柑橘和洋蓟也欢天喜地回赠农民的劳作,最后再送到泰国各地市场和餐桌上。

海拔1300多米的高地,湿润清凉,膏腴之壤,是花儿的极乐净土。一些嗅到商机的当地人,在山顶开辟花田、咖啡馆和民宿,泰国人对花的热爱不亚于“冬阴功”,蒙占山成为当地人避暑、赏花的后花园。这两年,美照流到社交平台后,这片“花的秘境”开始向远方的游客招手。

另一只手也挥得十分热情,那就是露营。在泰国皇家计划的推波助澜下,“glamping”野奢露营迅速崛起,蒙占山成为泰北备受追捧的露营天堂。无论是太空舱的、蒙古包的、露台有浴缸的、独栋木屋的、露营车的,这里一应俱全。假如想来一场即兴之旅,不做任何行前规划,也能轻松找到合适的住宿。

前往蒙占山的面包车。(陈默汎摄)

另类前往方式

先说交通。从清迈古城到蒙占山的方式不外乎:包车、租车自驾或骑电单车。前两种适合家庭出游,骑电单车则需要高超的驾驶技术,毕竟山路难行。

一位泰国友人推荐我另一种小众的交通方式——面包车,非常符合独旅者的经济考量。提前上网预订车票与支付,所有信息明明白白,无须杀价和啰嗦。

面包车可容纳14人,有像我这样的独行侠,也有成双结对的背包客,闹哄哄地挤满车厢。据我观察,七成以上是泰国人,也有零零星星的韩国人、欧美人。出发前,司机大哥会询问每个人的住宿地址,然后在他的手写本上拼出一条路线,将散落四处的旅客一一送达。

面包车告别浮嚣,九曲十八弯,驶向荒野小径。山路真窄,容不下两辆车并行,颠颠簸簸,好几次转弯都是心惊肉跳。当我的胃在翻江倒海时,前方视野忽然开朗,天无际的蓝,山无际的翠,车子向铺天盖地的光驶去。

路口下车,一只胸前挂着铜铃的胖橘猫迎接我,我跟随其后,橘猫昂首一副瞧不起我这个城市乡巴佬的样子,叮叮当当,把我带到前台。前台小哥皮肤乌乌亮亮,像吸收了天地日月精华的闪亮,眼睛像花鹿一样看着你,看起来20出头,我们比手画脚地沟通着。

蒙占山一隅。(陈默汎摄)

帐篷与木屋差别显而易见

在这里度过两夜。第一晚,住山坡最高处的独栋木屋。大门直通露台,风能自由穿梭。内部陈设简单,吹风机、热水壶、冷气、小冰箱、电视,附带厕所和浴室。独栋设计有着良好的隔音,论舒适度、干净度、隐私性,整体住宿体验值还是相当理想的。

从接待处望向独栋小木屋。(陈默汎摄)

当太阳没入万丈幽谷,气温陡降,降降降、冷冷冷。山风带着蚀骨的寒意流进小木屋,我早早钻进暖洋洋的碎花被褥里,蜷缩如婴。没想到高原地势即使夏日炎炎,也要毛衣御寒,我这生活在四季如夏的平地人低估了山入夜后的冷。

晚上是冰,白天是火。蒙占山的冰火二重奏,挑战着身体的极限。经过冷得哆嗦的一晚,我像一只退冰的蟾,苏醒。睡过了早餐时间,蓬头垢面地在露台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台的花鹿小哥见状,特意送来一碗热乎乎的南瓜粥,那是我吃过全世界第二好吃的粥。这里当然不会有什么山珍海味,食淡百味足,清汤寡水也能吃出米其林的滋味。

每个蒙古包式露营帐篷,旁边都有一个独立卫生间。(陈默汎摄)

晌午,迁居到今次旅程的重头戏,一个带露台的蒙古包式露营帐篷。比起小木屋,帐篷的位置更贴近山景,露台往下看是悬空的山坡。

帐篷与木屋的差别是显而易见的。帐篷的厕所和浴室在室外,虽只有几步之遥,但夜凉霜重,寒风刮身,半夜想起身如厕,也得先做一番思想抗争。帐篷里没有暖气,只有一把风扇,一个晾衣架,一张床和一盏灯。

身处薄弱的帐篷里,各种声音被放大。虽是清迈几乎不下雨的季节,却偏偏“幸运地”被我遇上了,风声猎猎,帐篷被吹得鬼哭神嚎。但人生就是这样,总会碰上意料之外的风雨,不可控也是生活体验的一部分,而我所能做的,就是把雨声听成音乐,把雷鸣听成号角,把风声听成弦乐。

天寒地冻的夜晚,火锅是最应景的选择。民宿提供一种叫“Mookata”的付费晚餐选项,就是泰式涮烤一体的炭烤火锅。一群年轻人围坐露台,啤酒、烧烤,欢声笑语,整座山像一块五分熟的牛排,滋滋作响地在跳动着。我身在一隅,只有一杯冒着袅袅烟气的热可可陪我漂浮在文字的大海;还有那只胖橘猫,瞄了我一眼,旁观浮生。

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以“glamping”的方式,把自己交还给自然。我想,我是能理解的。抬头仰望的是朝阳、明月、星宿、飞鸟、白云,不再是密得让人头皮发麻的摩天大楼,一阵松弛随风扑面而来,润进身心俱疲的魂魄里。

在没有天花板的地方享受自然。(陈默汎摄)

吸血鬼的克星

有一种会发光的植物吸引了我的目光,它叫柳叶马鞭草,是马鞭草家族的一员。瘦瘦长长的植株,比四五六岁小孩个头还高,头部是淡紫色五叶花瓣聚拢的小球花,风吹来的时候,它们就像不倒翁一样摆啊摆,有它的地方就有蝴蝶和蜜蜂。据《本草纲目》记载,马鞭草浑身是宝,性凉,味苦,利水,散瘀,晒干可泡茶。

马鞭草有其“神秘”的象征意义,相传是西洋巫师的圣草,有净化和保护功能。古罗马人将其用于仪式清洗身体,他们深信马鞭草有护身符的功效;军人出征时也会携带马鞭草。古西方人认为马鞭草挂在床头可驱赶梦魇,用作沐浴洗澡可驱赶邪祟。传说,耶稣受难后用马鞭草止血,因此在基督教信仰中是具有神性的存在。后来在西方一些“吸血鬼”题材的影视作品中,马鞭草经常被比喻为“吸血鬼的克星”,一碰就瘫软倒地。

后来才知道,原来马鞭草在埃及人的信仰中被视为吉祥之草,用作装点庙宇和住所,目的是避邪和守护。两处相隔十万八千里的人,对马鞭草有着不谋而合的信仰,真的只是巧合吗?马鞭草是蒙占山的“常客”,我住的民宿随处可见其芳踪。当植物被赋予故事,就有了鲜活的生命。

随处可见的马鞭草为蒙占山增添一丝浪漫与神话色彩。(陈默汎摄)

花农是美丽的推手,大红虞美人、墨西哥万寿菊、香水百合、大花飞燕、玉脂玫瑰、火凤尾,花农们熟识天地运转与花草生死的周期、栽种和拔除。这里的花和人一样,不娇气,顺应自然,默默生长。花田依着山势,裸露于天地,上帝若有眼,大概也会被这红橙黄绿白的花裙醉倒。

花田旁有餐馆和咖啡馆,四面开扬,山野彩云尽收眼帘。我坐一旁吃雪糕,赏花赏云也赏人,年轻的男男女女在万紫千红的花海前,像摇动翅膀的彩蝶一会儿飞东,一会儿飞西的拍照。很难想象,这片可可爱爱的花海,曾是种植罂粟的山区。20世纪中期,罂粟是这里农民的主要经济作物,小小乌漆麻黑的鸦片足以让整个社会哀鸿遍野。恶的历史就不追究了,眼前向日葵才是最需要珍惜的。

令我大喜的,还有返璞归真的建材应用:空中步道是竹子建的,景观台是木板造的,凉亭是竹筏搭的,路是坑坑洼洼的沙土路,极少钢筋水泥。当地人怀着对自然最大的敬意,最少的破坏,让人与自然多了一份更深层的思考与对话。

蒙占山的传统市集。(陈默汎摄)

离开花海,下山会经过一条弯弯曲曲的路,路两旁有十几摊小贩。你能感受到他们以诚实的劳动安身立命,每个小贩好像都有一个镶满珍宝的锦盒,锦盒里有代代相传的岁月光彩。驼背的老农妇坐在档口前,摇着葵扇,左边是番薯,右边是玉米,都是当地人种的蔬果瓜菜,手还留着泥土的味道;还有穿着苗服的女子卖衣服、卖冰棒、卖锅碗瓢盆、卖烤肠和煎饼……但大多数时候,外人是撬不开这个锦盒的,这是熟人的集市,陌生人只是流水。

卖番薯和橘子的苗族妇女。(陈默汎摄)

沿着集市的路下山,从这个山头走到另一个山头,走了14.6公里。沿途经过不同的露营区,看见不同形貌的山,吃果子的猴,路边叫不出名字的花,背箩筐赤脚的村民。走累了坐下看几页书,发现一家在谷歌上搜不出名字的咖啡馆,我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看不见天花板的地方一直走。这种“无用”之行让我欣喜,如果一切事物都必须有其意义,那会多么令人沮丧。有香花,有彩云,有珍宝,还不够吗?

出游贴士:

民宿:Phu Doi Homestay (官网预订)

交通:Van.Hotsprings(klook预订)

黄金季节:11月至2月(6月至9月为热季多雨)

注意事项:日夜温差15至20度之间;现金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