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印度外交部之邀,我们一行人在凉爽的2月从德里(Delhi)启程,展开为期九天的历史文化之旅。
德里拥有悠久历史,至16世纪,莫卧儿王朝在此奠定帝国首都的格局,使之繁盛一时;此后,英国殖民者在其中南部开辟新城区新德里,设为统辖印度的行政中心。如今,古城与首都新德里如同两个平行世界,并肩而立,却又各自鲜明。
眼花缭乱的手工艺市集
抵达德里时,正值年度盛事——苏拉吉昆德国际手工艺市集(Surajkund International Craft Mela)举行。习惯了秩序、规则日常的我们踏下旅巴的那一刻,每个人都不停惊叹:“OMG!”“So many things happened at the same time!”(无数件事情同时放送!)
冲进鼻子的是空气中弥漫着的香料、织物、木材气息,目光所及是任意泼洒的斑斓色彩,耳边充斥的是此起彼伏的叫卖声、音乐声、欢笑声。下意识举起手机,却不知镜头对准何处——这里的每个角落都充满鲜活信息,仿佛无数个世界在同时运转。
今年迈入第38届的苏拉吉昆德市集,已成为世界各地游客打卡的文化盛宴。它不仅是印度多元文化的缩影,更是一场艺术、工艺、音乐与美食的狂欢。来自印度各地的手工制品令人目不暇接;舞台上,传统歌舞轮番上演;树荫下,随性尬舞的艺人拉住匆匆前行的脚步。
晚上,感官被塞满的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酒店房间。一个用玫瑰花瓣、树叶和剪纸拼成的舞娘美美地旋在床上。旁边工作人员温馨的字条,让我会心一笑疲惫尽散。
妻为爱夫夫为爱妻建陵
第二天,我们在前往印度总统府(Rashtrapati Bhavan)的路上,看到绿树成荫的街道干净整洁,草坪修剪得一丝不苟,花园洋房鳞次栉比。这一切,与前一天去往市集路上的杂乱无章形成鲜明对比。这种一念澄明一念混沌的反差感在接下来的旅程中屡屡上演。
总统府是座巴洛克风格融合印度元素的宏伟建筑,内设华丽厅堂、图书馆、博物馆,露天庭院有一座“宛如天堂般美丽”的花园。成千上万种珍贵花卉竞相绽放,喷泉、长廊、亭台相映成趣。
离总统府不远的胡马雍陵(Humayun’s Tomb),则展现了另一种壮美。这是莫卧儿王朝第二位皇帝胡马雍的陵墓,由他的第一任妻子委托建造,1570年前后建成。整座建筑以红砂岩砌成,恢宏壮丽,是印度首座花园陵墓,于1993年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富有经验的导游带领我们来到陵墓东侧,因为这里有拍摄的最佳角度。他一边讲述这座埋葬着150多人陵墓的建筑特色和历史故事,一边主动帮每个人拍下最美的画面。
胡马雍陵的广阔花园、对称设计与精致雕刻,让人仿佛穿越回那个最赞艺术与最美爱情交织的时代,窥见莫卧儿王朝的辉煌过往。60多年后的一位皇帝在胡马雍陵的启发下,为爱妻建造了一座更为有名的陵墓——泰姬陵(Taj Mahal)。
从新德里乘车来到泰姬陵所在的阿格拉(Agra),经过严格安检后,与摩肩接踵的人群一起挪近泰姬陵。虽然已是第二次造访,当入口拱门勾勒出的那座纯白建筑映入眼帘时,我仍几乎落泪。
几经周折终于进入建筑内部。可人潮就像洪水,裹挟着我绕墓一圈就被带了出去。
泰姬陵,多么独特的存在呀!历史厚重却永远摩登,美得毫无死角。一天中不同时段的光与影交织出或娇柔妩媚或一泻千里的极致美感,实在难以言传。
废墟中偶遇宝莱坞明星
库杜布塔(Qutub Minar)是另一处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的古迹。抵达时正值日落,橙金色的余晖洒在这座印度最高宣礼塔上,红砂岩与大理石的塔身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柔和而庄重。
这座塔建于13世纪早期,是印度伊斯兰统治早期的代表性建筑之一。塔身高72.5米,共分五层,每层之间设有弧形阳台,塔壁刻满《古兰经》经文和精美绝伦的几何花纹。从下至上,每层高度呈加速状态递减,使整座塔呈现出一种强烈的向上动势,仿佛要冲破天际。
我正专注地欣赏精妙雕刻,感受四周建筑遗迹的历史凝重。突然,人群一阵骚动。我踮起脚尖一看,原来是有宝莱坞明星正在拍片。银幕上的印度电影看过不少,但在千年古迹中亲睹俊男美女夕阳下随乐起舞,这一刻,古老与现代、废墟与光影、真实与虚幻,构成一幅不可思议的画面。
夜幕低垂,我们依依不舍地离开库杜布塔,但这一天的探索尚未结束。我们“放肆地”决定来次自由行——在同行男士的护卫下,勇闯德里最具烟火气的夜市Sarojini Market。市场里人声鼎沸,叫卖声、砍价声,仿佛激情的交响乐。琳琅满目的商品五色乱目,摊贩与顾客的互动看似混乱,却又自有秩序。
熙攘的人群中,我竟然瞥见一间“移动书店”!高高的一摞书被施了魔法似的缓缓向我们“飘”来。等近了,才看到这摞书下部露出的两条细腿,一把稚嫩男声正用听不懂但极具煽动力的语言叫卖。不一会,声音就被淹没在喧嚣之中,“移动书店”也不见了。但这一幕,却让我久久难忘。
雕刻艺术的巅峰之作
结束德里行程,搭印度内陆航班前往位于东部沿海的奥迪沙邦(Odisha),这里较少人知,却是一个兼具文化多样性和自然美景的宝地,也是雄心勃勃谋发展的地区。1月到印度进行国事访问的尚达曼总统就特别走访了奥迪沙。
我们的探索从首府布巴内斯瓦尔(Bhubaneswar),一座有2000多年历史的“寺庙之城”开始。
科纳克太阳神庙(Konark Sun Temple)——另一处世界文化遗产,建于13世纪,供奉太阳神苏利耶(Surya)。抵达时,太阳神庙匿在层层雾霭中宛如一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神秘舞者。随着晨曦微露,雾气缓缓散去,庙宇的轮廓逐渐显现。整座建筑仿佛一辆无比庞大的石化战车,由七匹骏马拉动,十二对巨大车轮沿着墙体分布。
尽管如今大部分寺庙仅存断壁残垣,庙宇外墙上精雕细琢的装饰依然震撼人心——最底部的石雕描绘着逾千只形态各异的大象,中层则是狮首象身、半人半蛇等神秘生物,最上层则布满风格大胆、直白表现人类情感与生命繁衍的雕刻。这种融合了宗教、自然与人文的艺术形式,使科纳克太阳神庙成为印度雕刻艺术的巅峰之作。
在生活中铸就艺术
拉古拉杰普尔(Raghurajpur)是奥迪沙邦的一颗璀璨明珠,一个因艺术而生、为传统而存的文化遗产村。这里的村民世代从事艺术创作,160户人家,各家都各有擅长——有的精于帕塔奇特拉(Pattachitra)画,有的是木制玩具高手,有的是纸浆雕塑匠人。村子虽小,却承载着印度传统艺术的精髓。
走进村落,仿佛踏入一座露天美术馆。每一户人家的外墙都绘有色彩斑斓的传统图案;走进屋内,迎接我们的是一屋子的艺术品,每一件都浸润着时间的痕迹。村民们的创作技艺不仅是生计,更是一种信仰和坚守。
艺术村之行的高潮,是欣赏Gotipua舞蹈表演。随着奥迪沙传统音乐响起,一群身着艳丽服饰、戴着精美饰品和脚铃的“少女”轻盈入场,旋转、跳跃,神态婀娜、步履曼妙,间或展现高难度的瑜伽杂技动作,让人惊叹。
舞罢,导游故弄玄虚地问道:“你们猜猜,这些舞者中有几个是男孩?”
众人面面相觑:何出此问?仔细打量舞者,怎么可能会有男孩!然而,最终的答案让所有人都惊讶不已——他们全部是男孩子!
原来,Gotipua舞蹈是奥迪沙古典舞蹈的前身,Gotipua意为“单身男孩”。男孩们自五六岁便开始学习这门艺术,他们以女性装扮演绎对神明的敬仰。几个世纪以来,舞蹈不仅是一种艺术表达,更是一种对文化与传统的承继。
离开艺术村,我们又回到印度充满矛盾的日常——街道上人流熙攘,车辆如潮,牛悠然地穿越马路,电单车疾驰而过,喇叭声、吆喝声交织成一首印式交响曲。等候红灯的汽车缝隙间,时不时有小孩翻着侧空翻,或展示着惊人的柔术技艺,以此赚取零星的施舍。
这便是印度,一个既摩登又古老、既无序又自有章法的国度。混乱中,它有自己的节奏,喧嚣中,它有自己的和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