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字形摊在床上，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伸懒腰、下床、梳洗，逛佛寺，去“马杀鸡”，街边吃“Khao Soi”，喝当地酿的啤酒，沉浸在清风爽朗的夜色之中，睡去。
这平凡又祥和的一切，治愈了烈火般狂躁的人，像我这样的喷火龙，每天能在泰国清迈活得像一首诗。
我回到这里，像一节虚脱的电池。晒饱了清迈温慢的阳光，我决定将自己归零，带上新鲜的眼光，重新认识这片土地。
走进历史深处
当清迈还不是清迈时，泰北有三个相互紧密又独立的君王：孟莱王、南蒙王以及兰甘亨大帝。三人虽各自统领一方寸土，但彼此交情甚笃。
某天，满怀远见与和平理想的孟莱王请来两位君王，进行了一场伟大的对话：“我们何不共同打造一个强大繁荣的王国？”他当时应该是这么说的，我猜。那次对话，成就了兰纳王朝的起点，由孟莱王领衔。
直到今天，清迈数百年历史的寺庙建筑，如素贴寺、清曼寺、花园寺等，仍保留兰纳王朝的经典风格。其标志性特征包括：多层屋顶、屋檐外翘、木结构，以及门窗柱有精美木雕和金箔点缀。布局讲究对称美与细节，不仅反映了当时的工艺水平，也展现了时代的审美。
孟莱王登基后，让他夜不能寐的问题是：新王城应该落脚何处？他纵然拥有广阔的国土，但没有前车之鉴可循，也没有富可敌国的资源。任何一个错误的决定，都可能让全国上下付出沉重代价。
一次郊游中，孟莱王登上素贴山（Doi Suthep）山顶俯瞰平原，看到像龙一样弯弯曲曲的河，以及绿得发光的沃野。那晚，孟莱王梦见了白鹿和白鼠等祥瑞之兽在附近出没。
仿佛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指引，这里有素贴山为靠，国防可得保障，河水有利灌溉，有益于农业发展。此等风水宝地，终于被他找到。据当地最古老的清曼寺碑铭记载，王城始建于1296年4月12日（即元朝元贞二年），并为建都之地，赐名清迈。
沿着护城河散步
不知不觉走到清迈文化中心，正门前方矗立着三王纪念碑，纪念这座城市曾经的三位君王。下方有供案，摆放菊花和香烛，不时有人到此虔诚跪拜，嘴里念念有词，在空中飘荡。
了解历史脉络，对我们有什么意义？当你知道了故事，你会怀揣一份敬畏走进这座小城，想象每个时代的人如何在荒芜和伟大之间搏斗。历史是一条河，河水会流向更低的地方，每次回望，总会有新的发现。
继续上路探索，距离三王纪念碑不远，有一处热门景点。如果从谷歌地图俯瞰，会发现一道方正的痕迹，它是环绕古城的护城河。日近黄昏，我沿着护城河散步，想象清迈先辈们如何在烈阳下，手起手落拎起铲子挖沟；想到邓丽君也曾穿着碎花长裙，在某个绚烂的晚霞来这里散步。
护城河四周原本是一座完整的城墙，如今保存最完整的，只有塔佩门（Tha Phae Gate）。要深入了解清迈小城的灵魂，可从塔佩门开始，这里不仅是孟莱王建都的最终选址，也是通往城市历史的核心门户。
在清迈的历史长卷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孟莱王集结九万大军，修筑城墙、哨站和深挖城壕，试图将王城牢牢地镶嵌在历史的画卷中。但在广袤无垠的时间面前，怎可能嵌得了呢？数百年的风雨冲刷，塔佩门城墙的原貌早已不复存在。如今所见，不过是18世纪末重新修建后的颓垣败壁。
塔佩门广场的“赶鸽人”
这座小城有五座城门：北门曾是皇家专属进出之地，相传孟莱王当时乘坐白象御辇，庄严地穿梭此门，因此北门也被称为白象门。南侧有清迈门和松蓬门，分别是商贸往来和往生者进出的城门。西侧的松达门是皇室后花园的入口；东门，亦即大家熟知的塔佩门，曾是僧侣、外交官等进出的主要通道，如今已成为游客打卡的地标。
走到东门坐下，人潮熙攘。有人高举手机自拍棒，有人拿起相机自言自语，还有人故意惊吓觅食的鸽子。一群鸽子腾空而飞，又落回原地，如此反复。
孟莱王如果还活着，他老人家估计也会惊讶，为了让游客在塔佩门广场拍出漫天鸽舞的画面，竟诞生了一种“赶鸽人”职业，就是一人负责拍照，另一人撒饲料，趁成群的鸽子聚集觅食之际，出其不意地用铁罐声赶走它们，摄影师再随即按下快门。
眼看这一连串精心设计的操作，忽然有所感概。我当然知道每个时代都有思考与不思考的人，但假如我们仅仅带着天真无知，不明就里来到这里与鸽群合影留念的话，你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刻纳闷和迟疑：我到底是在纪念什么？
独坐片刻，不想了。离开塔佩门，随意闲逛。或许你会同意我这么描述清迈：敦厚的历史、温和的人文、祥和的寺庙、友好的物价。这片土地用它独有的缓慢与平静，宛如用仙女棒轻轻一点，向每个人施展魔法。
我怀疑这些魔法跟小城里的数百座佛寺有关，譬如拥有最大舍利塔的契迪龙寺，700多年历史的清曼寺，金光闪闪的帕辛寺，充满神话色彩的素贴寺，工艺精湛的银庙素攀寺等。它们是佛寺界的名门望族，吸引不少游客慕名朝圣；距离清迈约三小时半车程的清莱蓝、白、黑庙也在张开双臂，等待游客一睹魔幻风采。
无梦寺隧道有许多分支
众多寺庙中，清迈有一处鲜为人所知的寺庙叫Wat Umong。有人译为乌蒙寺、悟孟寺、悟梦寺，但我更喜欢蒋勋唤它为——“无梦寺”。无梦，让这座寺庙披上一层禅意的薄纱。
无梦寺入口处右侧，映入眼帘的是一群满目沧桑的佛像。据悉，年纪最大的有500多岁，它们被遗弃于此，集体养老，供人欣赏。在柔和的光影中，走近细看，有的睡着了，有的在打坐，有的微笑，有的宛如从地面涌出。
再往前走，会看到一座建于13世纪末的老石墙，砖块整齐地堆砌着岁月的厚重，周围绕着郁郁葱葱的树木，寺庙与自然相融一体。中间有一条狭长的隧道伫立，寺庙的名字“Umong”在泰语中意为“隧道”，是泰国为数不多且历史最悠久的隧道寺庙之一。
无梦寺是孟莱王当初为了禅修而建。这么多年过去了，寺庙依然定期举办各种短期禅修正念课程。据了解，短期禅修课程最少三天起，每日费用约250泰铢（约10新元），含食宿，提供毛毯和床单，男女宿舍分开。参与者须遵守日程表安排，如每天5点半起床，打扫庭院，接着打坐、行走、冥想等各种禅修活动，以英语授课。
走入隧道探索，内部蜿蜒着许多分支，分支的尽头是一尊佛或一个出口。内壁上古老斑斓的彩绘依稀可辨，只是岁月如刀，一刀一刀地刮走了原有的色彩。万物皆空，许多东西终究是抓不住的。
这里游客不多，僧侣在诵经，狗伸懒腰打哈欠，鸡跟鸡在打架；风动，树影与光之间虚实摇晃。我坐在老树下，第一次感受到无以言表的深邃寂静，像被罩在一个水晶球里，也忽然理解蒋勋喜欢无梦寺的原因。
其实，清迈的大多数地方，用英语和当地人沟通并不是特别顺畅。但即便语言不通，你也能感受到他们对待生活的那份明亮、淳朴，不计得失。我想，那是因为他们已经找到了信仰，并且生活在理想的乐土上。
在早报应用继续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