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本该是热烈的季节。没想到,一场丝丝缕缕的雨,香格里拉的夏天凉到了9摄氏度。
从昆明出发,高铁沿着丽香铁路一路向北,五个小时后抵达香格里拉。直通铁路开通不过两三年,在这之前是隔着重重山水,与外界始终保持一种礼貌的距离。
600多公里的铁道,从海拔1800多米的昆明,攀升到3200多米的香格里拉。列车钻进山的肚子,又驶过空中桥梁与鸟同行。新加坡平均海拔才15米,习惯平地生活的人来到这里,身体会感到陌生:头疼、气促、脚步发虚。除了放慢脚步,最好随身备糖和巧克力,用来缓解。氧气罐也能帮忙,但若非必要,最好不要依赖。
与山比肩,才明白高原并不总以温柔示人,脾气更是瞬息万变。列车抵达时,冷风扑面而来。阳光普照的昆明上车还是24摄氏度,此刻手机屏幕已跳到14摄氏度。
拎着行李,跟着人群走向出口,细雨不期而至,体感更凉了几分。民宿接送的王大哥只能把车停在外头,我拖着行李走了100米。这里没有新加坡常见的遮雨棚,只能任由雨丝捶打。
“香格里拉的雨,下下停停,不会下太久的。” 王大哥说。他是河南人,为了“生活”来到这里。像他这样的外地人并不少,他们从未抱着叱咤风云,引领时尚潮流的心来到这里。“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这里是一个对身心而不是对野心有益的城市,如果你要过日子,你就留下。
“第一晚千万别洗头,也别洗澡。热水会加速血液循环,容易引发高原反应。等身体适应了,第二天洗就好。” 王大哥如此叮嘱。
民宿离独克宗古城不远,步行五分钟就能抵达。若在香格里拉停留,最好选择住在古城附近,房里若能配备吸氧机就更妥当了。晚上8点,雨未停,气温降到12摄氏度,还是决定到古城雨中漫步。
独克宗古城浴火重生
1300多年历史的独克宗古城,在藏语中意为“月光之城”。古城以土墙与木板相结合的藏式建筑为主,它曾是茶马古道上的重要驿站,马帮们在这里歇脚喝茶,整顿行装,欢声笑语。
漫漫岁月,古城亲历无常更迭,最近一次灾难发生在2014年1月11日凌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让沉睡中的古城陷入万丈火海,三分之二的老建筑被焚毁,唯有青石小路还在见证悠悠长河。
后来,当地政府投入12亿人民币(约2.2亿新元)重建,历时两年。它早已褪去旧的外衣,在时代洪流中换了一张陌生的脸。人们试图从这张被修复的脸,寻求一丝精神慰藉。
月光广场是独克宗古城的中心,也是最热闹的地方。每到晚上7点,人们便自然而然地在广场上围成一圈,跳锅庄舞。当地人和游客,不论肤色、地域或信仰,都会即兴加入其中。大家手牵手,用吟唱和舞步驱散一天的疲惫。
不远处,是龟山公园。无论在哪个角落,都能望见公园之上那个世界最大的鎏金纯铜转经筒——吉祥胜利幢。高六七层楼,重60多吨,相当于10头成年非洲象重量。据说要七八九个壮汉合力,才能推动它。筒身浮雕着古城的景象,也雕刻文殊、普贤、观音、地藏四位菩萨,以及佛教八宝和经咒。在夜幕的衬托下,它愈发金灿灿。
雨哗啦啦下,撑伞的人群像蚂蚁般缓慢涌向转经筒。伞面相互挤撞,湿透的裤角贴着我的腿,寒意涌上来。此刻,说不出有什么浪漫,却仍想来一睹芳华。我暗暗设想,信仰原来是这么回事。
地位因名字升华
在我心里,“香格里拉”是个闪烁的名字。它最初出现在英国作家詹姆斯·希尔顿(James Hilton)1933年出版的小说《消失的地平线》(Lost Horizon)中。书里写到,一架飞机在前往西藏途中坠毁,四名生还者意外闯入一个如天堂般的秘境——香格里拉。从那时起,这个名字被赋予世外桃源的色彩,读过的人,无不心生向往。
一部小说,足以改变一座小城的命运。人们开始在世界各地寻找现实中的“香格里拉”。巴基斯坦的罕萨山谷、尼泊尔、不丹、西藏……都曾先后声称自己就是原型。但最终脱颖而出的,是一座名叫“中甸”的中国小县城。
理由有三:其一、“香格里拉”在中甸藏语里意为“心中的日月”,呼应了独克宗古城的别称;其二、小说里的雪山与峡谷,地理位置高度吻合;最关键的是其三,作家希尔顿承认创作灵感正是来自美国探险家约瑟夫·洛克(Joseph Rock)在《国家地理》记录的中甸风光。
2002年,中甸正式更名为香格里拉。改名前,它籍籍无名,难敌丽江风华;改名后,迅速刷新云南旅游版图。可见名字不仅是称呼,有时更是命运的起点。
老宅尝鲜非遗体验
翌晨,9摄氏度,雨斜斜地打在地上,淅淅沥沥又氤氤氲氲,像梦中的白天一样。王大哥口中“不会下太久”的雨,失灵了。从我昨午抵达起,这场雨一路跨越夜幕直到白昼。当地人说,这样的天气并不常见,难道是神明忘了关掉下雨的按钮?
几处著名的露天景点,譬如纳帕海、白水台、梅里雪山、巴格拉宗、普达措国家公园......都还在我的旅游清单上。这绵密的长命雨,一面让植物欢天喜地,一面浇熄了我的梦,应了迟子建那句名言——生活永远不会圆满的。
不管了,撑伞往古城方向走,拐进一家叫“雪山小厨”的餐馆,它原是一幢百年老宅。室内布置用心,原木梁栋、石墙纹理、藏式地毯、壁炉火苗,把藏族氛围营造得恰到好处。几个年轻人穿着藏服,在镜头里寻找角度。
菜式以藏餐为主:泡椒牦牛金钱肚、芝士牦牛肉饼、脆皮火烧肉、有机核桃仁拌长生景天、云腿鸡枞铜锅饭、雪山杏仁豆花……尝了一口牦牛酸奶,酸到灵魂出窍。味道谈不上惊艳,价钱却不低。不过,想体验藏式老宅氛围,顺带拍照、浅尝一桌地方菜,这家餐馆还是值得一来。
雪山小厨不远处,有家文创小店叫“朴古仓”。淡淡的藏香,架上摆放不少令人心花怒放的小物,如羊毛偶、手工皂、黑陶、傣陶杯,大部分出自店家之手。审美在线,价格不贵,不时推出与艺术家联名款。二楼偶尔有展览,不时有电影播放和阅读会,人们有的是时间把生活精雕细刻。
还去了非遗文化体验中心。这里完全公益,也无需预约。等人凑齐,讲解员会带领大家参观与讲解,了解唐卡起源、藏族朝圣意义,认识药香功效,整个参访过程约两三个小时,最后还可亲手为唐卡填色,感受心流与颜色的碰撞。
最让我难忘的,是闻香与品香环节。各种药材铺在桌上,原来嗅觉与人体的健康状况有着密切关联,有鼻炎的人闻到的味道,与常人不同。讲解员分了一点药粉让我们品尝,苦涩、微甘、辛辣,味道也会因为脾胃状况与体内火气高低而有所不同。原来身体与自然,从来都是互为呼应的。
松赞林寺巨佛端坐
夜慢慢醒了。在香格里拉的第三天,下午便要离开。连续两天湿冷的长命雨,神明终于想起要关掉下雨的按钮。趁阳光正好,动身前往8公里之外的松赞林寺。
松赞林寺属藏传佛教格鲁派(黄教),是云南目前规模最大的藏传寺院。远远望去,宛如布达拉宫的缩影,也被唤作“小布达拉宫”。
建于1683年的松赞林寺,由五世达赖喇嘛与清康熙皇帝共同决定兴建。整座寺院由四座大殿与八座小殿组成,这里不只是观光景点,也是僧人日常修行的场所,不可喧哗。
大堂弥漫着酥油灯浅浅的奶香,巨幅彩色唐卡垂落在墙上,重20吨的金色巨佛端坐中央,僧人口中念念有词,灼灼烛光。大量唐卡、壁画与佛像,诸佛菩萨慈眉低垂众生,每个人都在仰望与合掌,像在寻找一个答案。寺内严禁拍照,裙摆不能短过膝,入寺须脱帽、摘墨镜。我依循藏族人的礼拜顺序,顺时针方向前行,左进右出,象征圆满。藏传佛教不焚香拜佛,而以点灯供佛。
寺旁的拉姆央措湖被称为“女神湖”,湖水如镜。当地人说,这是神灵的居所,黑色的大鸟不时盘旋。这里延续天葬的传统,所以天空时常会有大鸟。
返程,目送松赞林寺的途中,出现双彩虹,一深一浅。一些计划的行程,去不了,这又何妨呢?“红尘三千丈,念在山水间。”信仰能带人去到很远的地方。香格里拉——便是一种赤诚的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