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最老实的ChatGPT,给我五个关于印度尼西亚勿里洞岛(Belitung)的关键词,它像早已准备好标准答案的好学生,一字一字地吐出:碧海蓝天,洁白沙滩,巨型花岗石,被低估的目的地,热带天堂。

这些当然都是我想要去勿里洞岛的理由,但我最早听闻这个岛,却并不是因为风景,而是一艘沉船——黑石号。亚洲文明博物馆的镇馆宝贝们,正是从勿里洞岛南侧近海打捞出水。

这艘约沉没于公元9世纪的商船,在勿里洞岛南侧近海触礁,船上满载着从中国外销的瓷器、金银器与生活器物,原本正沿着海上丝绸之路驶向中东。它在海底沉睡千年,却因密封与海况特殊,出土文物保存得异常完整,数量之多、质量之高,震动了整个考古与博物馆界,也让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唐代中国如何透过海洋,与世界发生关系。

路况良好租车随性探岛

真正来到岛上之后才发现,就算勿里洞岛从未发现这艘唐代沉船,它本身也完全具备发展旅游的潜力。

勿里洞岛位于苏门答腊岛以东的加斯帕海峡(Gaspar Strait)中间,介于新加坡与雅加达之间,行政上隶属邦加—勿里洞省,岛屿面积约4850平方公里。这里是印尼重要的锡矿产区,300年前便吸引华人前来谋生,也因此成为印尼华人人口相对集中的地区之一。几代人在岛上扎根,与锡矿、港口和海洋一同,构成了岛屿的另一层历史。

莱佛士被任命为爪哇副总督后,英国于1812年前后开始接管包括勿里洞岛在内的锡矿产区,1819年取得新加坡。倘若当年他选择发展的是勿里洞岛,我们所熟悉的历史或许将被彻底改写,甚至连200年后站在这里的我,也未必会存在。所幸,历史没有如果。

疫情之前,新加坡仍有直飞勿里洞岛的航班,一小时的飞行时间,便能抵达热带天堂般的明信片风景。后来航班取消,前往勿里洞变得繁琐,须要在雅加达转机,岛屿也因此暂时淡出国际旅人的视野。

勿里洞岛的旅游设施,比想象中成熟得多。这要归功于2008年一部在印尼爆红的电影《彩虹战队》(Laskar Pelangi,英文片名是“The Rainbow Troops”),电影在岛上取景拍摄,吸引了大量本地旅人前来打卡。如今岛上已有多家四星级酒店,唯一一家五星级的喜来登,含早餐的房价也不过160新元。

岛上公共交通几乎不存在,可忽略不计。虽然可以叫电召车,我们还是选择租车。路况良好,车辆不多,驾驶轻松,也更方便随性探索岛屿各处。

沙之岛能看见巨大的巧克力海星。(叶孝忠摄)

每座小岛有独特风景

来到海岛,自然要亲近海。勿里洞的海,其实不需要太多形容词,看照片便能领会。岛屿西北侧散落着不少小岛,参加一日跳岛游,便能一网打尽。这些岛屿看似相同,但真正踏上去,才发现每一座都有自己的风景。

因为必须配合潮汐,我们先前往沙洲岛(Pulau Pasir)。这是一座只在退潮时短暂现身,随海水呼吸而浮现的沙之岛。它的美,在于并非随时奉上。你得刻意等待,像古老的冲洗照片方式,时间就绪,影像才会现形。沙洲上偶尔会出现几只体形巨大的原瘤海星(昵称为巧克力海星),因身体布满锥形的“瘤”而得名。这些尖瘤并非装饰,而是它们用来威慑捕食者的天然铠甲。

最远的一站是灯塔岛(Pulau Lengkuas)。这是一座仅约两英亩的小岛,白沙细软,花岗岩巨石散落其间。岛上最醒目的地标,是那座殖民地时期的灯塔,由荷兰人在1882年建成,至今仍在运作。灯塔高达18层,当天并未对外开放,但我仍能想象登上灯塔后的风景,它为航行的人指引方向,也为旅行者引渡风景。

灯塔岛上的地标为旅人指引风景。(叶孝忠摄)
勿里洞岛的海岸布满了巨大的花岗岩石。(叶孝忠摄)

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这座小岛不断带给我意外的惊喜。勿里洞岛人口约30万,但镇中心丹戎班让(Tanjung Pandan)却保留着规模不小的华人生活街区。这里多是矿工的后代,几代人已在岛上落地生根,开餐馆、杂货店、五金行等,守着一些小生意和一口支离破碎的华语。

左图:来到勿里洞岛,自然不能错过酿蟹。右图:当地著名美食勿里洞面,类似我们的马来卤面(mee rebus)。(叶孝忠摄)
岛上有历史悠久的咖啡店,由当地华人经营。(叶孝忠摄)

许多人来自广东客家,当年以契约工人(“猪仔”)的身份来到这里,只因为岛上盛产锡矿。凡有矿工之处,几乎都会有大伯公庙,镇中心还有一座福德祠,始建于1867年。更耐人寻味的是,庙中匾额的题字者为许允之,落款时间为民国三十六年(1947年)。许允之祖籍福建金门,精通书法与篆刻,与谭恒甫、吴纬若齐名,有“星洲三大书法家”之誉。在新加坡,不少老字号的招牌上,至今仍能见到他的墨宝。

作为新加坡人,我站在这块匾额前,不禁思忖:它究竟是如何来到勿里洞岛的?沉船、莱佛士与一块木匾,在时间深处彼此呼应。我与这座长期被旅行者低估的小岛,也因此找到了一种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福德祠的字正是许允之的墨宝。(叶孝忠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