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从新加坡辗转到东马砂拉越的诗巫(Sibu),住上一夜,隔天一早在车上摇晃了三小时,终于抵达沐胶(Mukah)的迪廉村(Kampung Tellian)。
我们专程来参加马兰诺人(Melanau)一年一度的祭海节(Kaul Festival)。
砂拉越全境约有300万人口,其中原住民约占一半左右,包括伊班人(Iban)、比达友人(Bidayuh)等。马兰诺人只占约6%,主要聚居在沐胶、峇南河与拉让江下游。他们是典型的讨海民族,也精于硕莪(俗称西米)的种植与加工,制作成硕莪粒、硕莪饼和硕莪糊,都是马兰诺人传统的主食。
马兰诺人世代在此繁衍生息。在伊斯兰教与基督教尚未传入婆罗洲之前,大自然便是他们信仰的泉源,既威严又无所不能。
东北季候风自12月刮起,怒涛翻涌,渔船难以出海,鱼获骤减,雨水过多更威胁农作物的收成,整个社群必须忍受长达四个月的煎熬。直到3、4月份,风浪渐息,海面恢复平静。风浪的退去是天神显灵的迹象,“好日子”终于重新归来。于是他们以最隆重的祭海节来感谢神明的庇佑。每年4月举行的祭海节,简单来说,是马兰诺人的“新年”。今年的祭海节定于4月27日至5月3日。
家家户户编织节庆装饰
祭海节虽然名为“祭海”,实则祭拜的不仅是海神,也包括天空之神、森林之神与农业之神。那一日,天地间的万物都被纳入祈祷与感恩的范围。
在村子里闲逛时,家家户户正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妇女与孩子围坐在屋前的长凳上,传授这门古老的手艺——她们双手灵巧地削、刨、绑,把一片片翠绿的棕榈叶折叠成花朵、鸟儿、树枝等自然造型。清脆的刀声与叶片摩擦声此起彼落,绿色的叶片在指尖翻飞,仿佛把整片热带雨林的生命气息都编织进了节庆的装饰里。
这些装饰品做工繁复,也只有一天的寿命,但村人们依旧怀着崇敬的心意,因为他们深信这些都是为众神所准备的礼物。
这些饰品将在祭海节当天点缀在游船上,成为水面上最夺目的风景。
傍晚时分,村民们驾着小船,沿着曲折的河道,以敲锣与高声喊话的方式,提醒大家祭海节即将来临。那铿锵的锣声与呼喊声,在河面与木屋之间回荡。这样原始的通告方式,已沿袭多年,由村长指定的人负责,在祭海节开始的七天前以及临近祭海节的最后三天,晚上7时至9时进行。那时,全村人都在家里,声音不仅是提醒村民,也是在告知天上的神灵,好日子即将到来。
仪式后三天不能出海
祭海节期间有个重要的禁忌:仪式之后的三天,渔民不得出海。于是,在这段日子里,马兰诺人便以各种方式自娱自乐,其中最具挑战与看头的,便是荡秋千(Tibou)。
村子里立着一架约9米高的巨型秋千,像一座通往天空的木塔,大人和小孩都忍不住一试身手。那荡起的弧度,简直媲美马戏团的惊险场面。我鼓起勇气爬上架子,只敢举起相机取景,无法亲身奋身一跳。偶尔有骑电单车经过的村民,也会把车停下,抛开事务,跑来玩上一把。攀上高耸的架子,纵身跃下,在空中疾速下坠的瞬间,准确无误地抓住随弧度荡来的长绳。那一刻,身体被抛向半空,也荡出了欢呼声和我们的惊呼。原始的游戏不只是娱乐而已,更是考验族人的勇气。在古老的年代,人们要有胆量才能生存下去。
祭海节当天,清晨6点,晨雾和炊烟袅绕,但空气里带着节日将至的微微躁动和兴奋。
我们登上了一艘渔船,船头、船尾和船身都挂满了饰品,我们宛若置身于族人建构的神秘世界里。村子的静谧渐渐地被船只的摩多声划破,马兰诺人纷纷换上色彩斑斓的传统服饰,也戴上了他们最朴实的笑容。原本色彩单调的村子,像注入了新血,连热带暴戾的阳光也显得分外明媚。
虽然大家的迫不及待都已准备就绪,但船一直停靠在岸边不动,我们必须等主船经过后才能跟随,以免冒犯神明。
食物不可带回家
上流的仪式展开后,主船也就顺流而下,它很好辨认,除了装饰更为漂亮繁复外,船头站着一位面目慈祥的长者。那是“祭海爸爸”(Bapak Kaul),他是节庆的灵魂人物,类似主祭司,肩负着与神灵沟通的重责。
祭海爸爸面带微笑,朝船队与河岸点头致意,那一刻,河水也随之安静。主船驶向海口,我们的船只紧紧跟随,一河的锣鼓喧闹。河岸边,人群簇拥,在椰影下和波光的荡漾中,孩童、妇女、老人纷纷挥手致意。
仪式主要在海口的空地上展开,马兰诺人登岸后,把雕饰精美的贡品篮安置在草地上。祭海爸爸依序将盘中的七种贡品置入篮中:帽子饼、糯米糕、硕莪粒……祈祷声随风传开,他举手朝着四方天地撒米。随后,他带领村中长者走入齐膝的海水里,神情专注而肃穆。海浪轻拍,祷文低吟,他再次向大海撒米,因为相信神明即将兑现的承诺,人们的表情显得轻松,他们似乎掌握了未来的钥匙,即将开启一段丰收富足的日子。
正经的仪式完成后,空地上立刻热闹起来。成百上千的村民围坐在铺好的毯子旁,毯子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等祭海爸爸示意,大家便一同开动,场面犹如嘉年华。我们是外来者,但经常被当成贵宾对待,每走到一处,都有人热情地给我们递食物。
祭海爸爸和一众族人坐在其中,分享那份欢愉。大家可以尽量吃,但不能把食物带回家,必须留给神明继续享用,否则会把厄运带回去。剩余的食物被整齐地放入贡品篮下方的竹篮,与神灵共享。
我们随着船回到民宿,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河水静流,连日来的狗吠声也消失了。作为一个不可救药的无神论者,我也愿意和马兰诺的朋友们相信,这天以后,一切一切会变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