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国老友迎来60大寿,约好一起去旅行。不想飞得太远,也不须玩太多花样。她从曼谷南下,我从新加坡北上,相约在两地之间的泰南。

普吉岛附近寻找相对安静的海滨度假区,找到一个彼此都没去过的地方:考拉(Khao Lak)。但考拉在哪里?上网搜寻,跳出来的都是印度洋海啸资料,以及一家又一家度假酒店的网站。

清晨的考拉海滩。(黄匡宁摄)

事实上,“考拉”并非行政区的标准地名。追本溯源,Khao Lak在泰文中的意思是“主山”,原本指的是山,而不是海。攀牙府(Phang Nga)西侧山脉中那座显眼的主峰,自古以来便是安达曼海航行者的重要地标。古代海员依靠这座山峰辨识方向,得以安全驶入塔拉穆(Thap Lamu)港湾。1991年,国家公园成立,以此命名为“Khao Lak–Lam Ru National Park”,“考拉”才成为官方认可的地域名称。

山下的小渔村Ban Khao Lak和Hat Khao Lak海滩也以这座主山为地标,采用同样地名。1990年代旅游业兴起,沿海多个小村庄(La-On、Bang Niang、Khuk Khak、Pak Weep、Bang Sak)逐渐被统称为“考拉”,串联成一条长达二十多公里的海岸线。原本分散的乡村地名,被整合成一个更便于游客记忆的度假标签。2004年印度洋海啸震惊全球,考拉从此以不一样的理由,被世界记住。

废地重生的力量

今天的考拉滨海度假区,核心段是在Khuk Khak海滩。这个原本以橡胶种植为主的小村庄,随着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旅游业的发展,逐步转变为高端度假村聚集区。印度洋海啸来袭时,村庄遭受严重破坏,位于海岸线最前沿的酒店几乎被完全摧毁,一度荒置多年后来才重建,而这里正是这次的落脚地点。

度假酒店里气氛悠闲。(黄匡宁摄)

60大寿选在这样的地方?原本还有点顾虑,但老友百无禁忌。回想起上一次两人同行,已是二十多年前。那年在纽约登上了世贸大厦俯瞰天下,意气风发,仿佛未来无边。谁能料到不久之后风云骤变,世界换了模样。走过一甲子回看岁月,云淡风轻。

实际上,印度洋海啸也过去了二十多年,阴影早已淡去。如今的考拉,阳光炽烈,海滩热闹,餐厅满座,泳池水面闪着光。曾经以山为名的小渔村,成了面朝大海的度假聚落;历史仍在,但节奏已然不同。

下榻地点是考拉地区规模最大的地标酒店之一,幅员辽阔,以东南亚最长泳池闻名。毗邻的JW花园在2024年落成,占地27英亩(约11公顷),开阔的自然野地,涵盖生态农场、有机菜园、红树林湿地、湖泊、观鸟区。草地上放养自家的水牛、山羊、鸡鸭群,不同于城市酒店里常见的小型菜园。

JW花园中的有机菜园。(黄匡宁摄)

野地前身为沿海地区常见的工业养虾场,海啸后荒废多时。酒店通过生态修复,将其改造为生态农场,还包括一项水椰(Nipa Palm)重新造林计划。水椰正是我们熟悉的亚答树,是唯一生长在红树林的棕榈树,可防止水土流失,也是众多动物和昆虫的栖息地。鸟语花香的环境,实现了从污染产业用地到可持续生态旅游的转型,也让人看到重生的力量。

废置养虾场变身生态花园。(黄匡宁摄)

闯入社区的生死日常

租借脚车,沿着小路骑行,进入Khuk Khak村庄。乡间道路安静平缓,路旁偶尔出现面向游客的小商店,还有隐身林间的餐馆,更多时候是棕榈林、荒地与低矮民居。往大路方向骑去,人烟渐渐聚拢,来到村里的核心地标——佛寺Wat Khom Niya Khet,又称Wat Khuk Khak。该寺庙的规模与细节,都让人看见它在这个村庄曾经的分量。

不是想象中的乡村小庙,这座建于1909年的地方寺院颇具规模,范围内有一小片树林可以打坐冥想,甚至还设有自己的学校。主殿三层屋顶线条层叠上扬,彩绘鲜明,在乡间显得格外醒目。正殿四角立着护法雕像,神情威严。殿内壁画细腻,金色佛像端坐中央,气氛宁静。几位西方游客在安静打坐,让人恍惚间有些时空错位。

村庄里的Wat Khom Niya Khet寺院颇具规模。(黄匡宁摄)

寺院还有其他重要建筑,包括用于宗教仪式的圣殿和僧侣居所。最特别的是一处祭坛,供奉着1968年圆寂的前任住持,其遗体多年不腐。祭坛前常年燃着木柴,当地人说,这是供养、净化与祈福的方式。入乡随俗,捡两根树枝放入火堆,香烟缭绕,神圣而肃穆。

寺院深处设有火葬场。到访那天,正好有村民在举行丧礼,殿堂里亲友静坐诵经,户外搭起白色帐篷提供餐食。院落里停着前来吊唁的汽车,挡风玻璃上都放着一条毛巾,作为丧礼纪念礼品。钟声咚咚响起,寺院群狗随之呜叫,僧人从另一侧列队而出,走过去主持法事。不经意间,我们闯入了社区的生死日常。

僧人列队而出。(黄匡宁摄)

承载悲剧历史的小渔村

驱车离开度假区,去看看那些曾被巨浪吞没的村庄。考拉以北大约20公里的咸水村(Ban Nam Khem)是海啸时受灾最严重的村庄,千余栋房屋被巨浪卷走,夺走了村子近半人口,一位泰国王孙也在此遇难。这个承载悲剧历史的小渔村,如今成为灾害教育和纪念的重要场所,同时保留了传统渔业社区的面貌,与考拉的度假风情形成鲜明对比。

曾是海啸重灾之地的咸水村,如今已重归平静祥和。(黄匡宁摄)

海边矗立海啸纪念碑,上面刻有遇难者姓名和照片。村里的海啸纪念馆是主要看点,通过照片、影像、实物展品,讲述2004年印度洋海啸的来龙去脉。看短片回顾历史瞬间,然后是一幕幕灾难现场的照片,大型地图标识当年的海啸实际地点,图文和实体模型解释海啸原理。最触动人心的是实体遗物的原件呈现:折断的沙滩伞,扭曲的沙滩椅,斑驳的客房门牌,褪色的滑水板,被撕裂的旅游指南……原本的欢乐假期,瞬间被巨浪淹没。馆外还保留了当年被巨浪推入村庄的两艘渔船,静静诉说着灾难的力量。

海啸纪念馆也可作为紧急避难所。(黄匡宁摄)
海啸纪念馆外保留了当年被巨浪推入村庄的两艘渔船。(黄匡宁摄)

户外庭院竖立一座高塔,设计灵感源自传统捕鱼陷阱,不只是打卡拍照的标志性装置,更是具备实际功能的海啸疏散塔(Tsunami Evacuation Tower)。博物馆建筑本身也具有疏散功能,可作为紧急避难所。两者共同体现了“从纪念到预防”的理念,使咸水村成为泰国灾害防备的模范社区。

村中多为平房,没有高地。登上疏散塔,可放眼整个村庄与远处的海面。那天是星期日,村子平静祥和,小朋友在乡间路边玩耍,阳光灿烂,椰树随风摇曳,仿佛时间从未改变。

跋山涉水森林浴

考拉是海也是山。从海边出发,车行20分钟已进入山区。 考拉—兰鲁国家公园(Khao Lak–Lam Ru National Park)涵盖一小段沿海区域与大片的内陆山区,以Khao Lak和Lam Ru两座主峰命名,总面积约125平方公里,跨越四个县区,是攀牙府生态旅游的核心目的地。

公园景点分散,若要细玩可花上一两天。

“Ton Chong Fa”意为“天空之谷瀑布”。通冲法瀑布(Ton Chong Fa Waterfall)水流自山间裂缝倾泻而下,有如通往天空的通道。从停车场走到最高点,单程1.3公里,说起来距离不远,但瀑布共分四层,每层都有一定的爬升高度,走起来还需一番脚力。不想爬山的,可在山脚水池嬉水,体力充沛者可走完四层,游山玩水,各得其所。

通冲法瀑布水气清凉,洗涤身心。(黄匡宁摄)

坐车来到山门,开始徒步。起初是平缓小径,右侧伴着溪流,水池里开着荷花。导览沿途介绍生态:竹子、香蕉树、榴梿树,偶尔看到变色龙伏在枝头,还有毒蜘蛛结网其间。鸟叫虫鸣此起彼落,空气清新,带着潮湿的森林气味。

山脚先到Ton Ru水池,又称Fish Spa。小鱼在水中游来游去,坐在岩石上把脚浸入水里戏鱼,有如天然鱼疗池。再走个十多分钟,来到第一层瀑布,流水从岩壁间倾泻而下,水气清凉。

稍息片刻,导游贴心提醒,过了这一层,山路就会开始变得陡峭。意思浅浅:老人不宜。实际上,很多游客会止步于此,玩瀑布就是选定一个停留点,把时间留给水边嬉戏。但我们几日来行程松散,饱食终日,对视一眼,决定一路往上。

陡峭山径没有人造梯级,泥土混着落叶与碎石,湿滑难行,有些路段跨度颇大,还须抓着绳索、树枝或裸露的树根,慢慢借力攀爬。难度层层递进,我们一路扶持照应,好不容易攀至第四层,花了足足一个小时。此层水势开阔,岩壁高耸,确实最具气势。但说到底,瀑布层层相似,看一层和看四层差别不大,只是来都来了,总想把路走完,贵在体验。

陡峭山径没有人造梯级,有些路段跨度颇大,得抓着枝藤借力攀爬。(黄匡宁摄)

下山途中在第二层稍作停留,水池清澈,鱼群游弋,大鱼带着小鱼在水底穿梭,生机盎然。再回到入口的Ton Ru水池,鱼更大,水池更深,游客也渐渐多了起来。我们没有下水,全身却早已湿透。森林里空气厚重潮湿,汗水顺着身躯渗出,体力被彻底掏空。比我年长几岁的老友却毫无倦态,满脸倔强不屈,恍如当年模样。走过半生,归来仍是少年;时间无法倒流,脚步仍然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