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0月初,我们从新加坡飞往美国洛杉矶。抵达后在机场租车,开启美国西部自驾游;两周后由西雅图返回新加坡。
洛杉矶至西雅图公路直线距离约1800多公里,而我们的车轮却在大地上划出了约4000公里的轨迹——一路拐进拐出,只为追景;还伸头探脚,一南一北分别抵达美墨与美加边境。
每一条公路,每一次绕行,每一回驻足,都是对自然的亲切问候,也是对自我的温柔款待。
跋山涉水、登高望远;晴日多赶路,雨天便在屋内发个呆。看树、观鱼、踩雪、赏花……旅行,也可以是另类的“晴天捕鱼,雨天晒网”。
景由心生,心随景移,一路好风光。择取片段,久久回味。
绕山只为稀奇半穹顶
优胜美地国家公园(Yosemite National Park,又译为约塞米蒂国家公园),其名称源自当地原住民部落。它藏在加州内华达山脉之中,是动植物的乐园,也是摄影爱好者和徒步者的最爱。
奇怪的是,一提到优胜美地,人们最先说起的,往往不是森林,不是岩壁,而是火瀑布。
“火瀑布”听起来就像神话,事实上也确实难得一见。每年只有在二月末的晴天傍晚,当夕阳角度恰到好处时,酋长岩(El Capitan)上的季节性瀑布才会被染成橘红色,看起来像火在流动。雪水、夕阳与无云的天空,缺一不可,观赏条件极为苛刻。
我们看到的瀑布,老老实实流着清亮的白练,很美,但一点也不“火”。发小的儿子5月来访时,水量更大,也依然与火瀑布无缘。至于网上那些翻滚着“岩浆”的“火瀑布”视频,多半是AI制作,我只能说:太狠了!看着更像火山爆发,而不是瀑布。
优胜美地的另一位“明星”,是酋长岩。那是一整块浅色花岗岩,几乎看不到拼接痕迹,形成于一亿年前,被誉为世界上最大的单体花岗岩之一。它就矗立在路边,或者说,路是贴着它修的。走过、路过,绝无可能错过。开玩笑地说,酋长岩属于“被迫营业型”。
真正让我惦记的,是半穹顶(Half Dome)。导航输入“半穹顶”,结果被带到一个停车场。抬头一看,山峰就矗立眼前,可怎么看都是个完整的穹顶。不是说好的“半”吗?怎么那么“全”?正发愣时,一位负责清扫的老妈妈走过来,告诉我们观赏半穹顶的最佳方位,还打趣说:攀岩过去最爽,也最便捷。
攀岩当然更刺激,但那是别人的人生。我们的能力,只够好好走路,偶尔小跑。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贴得太近,反而看不清。于是重新绕山、盘路,终于在一个急弯之后,它出现了。
“半穹顶”!这回毫无疑义。那是独特的景致:山头像被干脆利落地削去一半,另一半却保留着最恰到好处的弧线。
傍晚时分,迎来一天中最温柔的时刻。一屁股坐下,再也挪不开脚步。眼前的半穹顶,在夕阳的前后慢慢变色——从冷冷的银白,到热烈的金色,再到柔柔的橘红,然后沉入淡淡的粉色,最后归于阴阴的灰色。
解锁红杉原始森林
一场雨,一把锁,一片云端森林——这是加利福尼亚州红杉国家公园(Redwood National Park)最安静、最难抵达的地方,它被称为“高树徒步”(Tall Trees Grove)。它不宣传、不立招牌,像个气定神闲的隐士,根本不需要流量。
我们原本也不知情,这竟是全美国家公园中少见的“需预约”景区。若不是在游客中心与工作人员闲聊了几句,这趟旅行就要错失一场与最原始森林的邂逅。
当我们为大树连连惊叹时,工作人员神秘一笑,说还有一片更原始的林地,那里树更高、风更古、味更野——那就是“高树徒步”,真正“穿行于云端高大红杉树林的步道”。工作人员帮我们预约了第二天的下午场,还郑重递给我们一张手写的“山门密码”,好幸运。
第二天清晨,暴雨泼了个正着。雨下得认真,一上午都没敷衍。中午,雨仍未停,上山还是放弃?晃了晃手里的密码纸片,还是舍不得放弃。一跺脚,冒雨上山。
进山的第一步,就让人明白什么叫“原始”。山门是一道老式铁栏杆。车停下,雨中旋转密码铁锁,“咔哒”一声开了。前方牌子提醒:“请关门,并重新上锁。”老司机规规矩矩做了规定动作,像完成一套进山礼仪。
到达山顶停车场,那里只停了三辆车。预约下午场的其他人都被大雨吓退了吧?徒步路线有好几条,步道又不断分岔,每一条都得要从山巅下到溪谷,再原路返回。整个下午,我们都没遇上那三辆车上的其他人,森林太大了,各自散落其间。树,高得近乎不讲道理;根系粗壮如雕塑,仿佛撑起另一个世界。林间空气湿润,带着苔藓和泥土的味道。
下午雨停了。水雾在林中弥漫,阳光透过叶隙,光影错落,像撒了一层金粉。下到溪谷时,云雾缭绕,树影迷离,恍若误入仙境。返程一路放晴,林中静得只剩鸟鸣。阳光照在树干的水珠上,闪闪发亮,如一片片小珍珠。大树仿佛换了面孔,一面是肃穆的历史,一面是温柔的当下。
在三千年的原始密林多待了半天,那一场雨、一道门、一片树,足够让人念念不忘。有时,我们解锁的,并不只是森林,而是久违的、愿意冒险的自己。
雪山回馈壮阔与澄澈
西雅图的夏天,几乎不下雨。天色如洗,雷尼尔山就在远处站着,一抬头,就能看见,像一位不爱说话却始终在场的老友。
夏天一过,旱季尾声,这座雪山就变得矜持,并学会了躲藏,常把自己塞进云雾里。于是,去雷尼尔山国家公园(Mount Rainier National Park),就像一场与天气的对赌:赌一阵风,赌一场雨,赌一片云,也赌那短暂却珍贵的一段晴空。
清晨我们从西雅图出发,天色从灰蓝变浅蓝,看着还有点希望。可山里的天气从不按剧本走。还没进山,风云已变,又是一个雨天。第一次进山就败下阵来,雨中的雷尼尔不想见人,连影子都不给你留。
悻悻然下山,当天投宿半山腰的小木屋。炊烟袅袅,外头冷雨淅沥,冻得人瑟瑟发抖;屋里炉火正旺,暖意融融,竟生出一种“被世界暂时收留”的归属感。没见到雪山,但这一晚,住得很踏实。
第二天,天刚亮,细雨蒙蒙,再次进山。转过最后一道弯,道路豁然开朗,那座雪白的山峰毫无预兆地矗立在不远处。原本安静的车内,两个人几乎同时欢呼:“雪山!”是的,雷尼尔山,完整、清晰,毫不敷衍,今天答应见我们了。
真正开始登山时,雨彻底停了。起初的山路很友好,后来越来越难走;走着走着才发现,我们选的是先易后难的路线;也可以反过来,先难后易。无论怎么走,都是一个完整的闭环,殊途同归。
近处是层层叠叠的秋林,远处的喀斯喀特山脉被晕染成水墨色,一派壮丽。
正午时,一条云带柔柔地缠绕着山头,云雾在山腰间游走。太阳悄咪咪出来时,雪山展露;天阴下来,雪山就被云雾遮住;天色忽阴忽晴,雪山时隐时现,像是变换着情绪。有一刻,云轻轻地覆盖雪山,仿佛山顶又添一层新雪,妙趣横生。草坡上,山鸡慢悠悠踱步;路边,小松鼠低头觅食,各忙各的,并不在意人类在身旁。
雪山之下,是千年不化的冰川;溪流自冰川方向蜿蜒而下,撞击岩石,水声清脆、节奏稳定,像冰川缓慢而坚定的呼吸。山风呼呼,松涛阵阵,合成一段雪山背景乐,伴随我们下山。
雷尼尔山不保证惊艳,却会在你耐心等待,诚心靠近时,悄悄回馈一份壮阔与澄澈。
鲑鱼洄游的悲壮执念
鲑鱼(俗称三文鱼)有溯河洄游的习性。鲑鱼洄游,原本只在纪录片里见过。它们出生在山间、河畔的窄小溪流,长大后远航入海,再于一生最后的旅程中回到原点产卵,任务完成后,几周内便安静死去。听起来悲壮。没想到,在10月美国之行的尾声,这一幕活生生地出现在眼前。
我们路过华盛顿州北部的贝灵厄姆(Bellingham),停车加油,随手在谷歌地图上搜了个“附近景点”,跳出一个“霍特科姆溪”(Whatcom Creek)。“来都来了”,就去看看。溪流颇为宽阔,有落差瀑布、森林步道,也有野餐木椅、观景台。当地人有散步、跑步的,有遛狗、遛孩子的,而我们是外来闯入者。
溪流上小桥众多,每隔百来米就有一座木桥,既方便渡岸,也方便观看鲑鱼洄游。9月是旺季,雪鲑、红鲑、粉红鲑鱼一波接一波;10月已是尾声,我们只见到雪鲑。金秋时节,溪流两岸树叶金黄,风景如画;在享受美景的同时,还可观赏鲑鱼洄游,令人动容。
当地人走过,彼此会心地交换一句:“还有吗?”“有的,但得等。”我们就在小桥上等着。
10月的鲑鱼不像9月那般气势恢宏,一群接一群,它们来得零星,更让人无法移开目光。每当水面轻晃,一条雪鲑忽然蹿出水洼,我都会轻轻“啊”地一声,连自己都觉得好笑。毕竟只是一条鱼,却硬生生被我当成勇士迎接。
它们的身躯本就不轻,却偏要在逆流中跳跃,在浅滩上挣扎,在水势冲击下重拾方向。它们的颜色从海洋中的银亮,逐渐转为成熟的褐色,仿佛在向世界宣告:我走了,我又来了,我的生命以奔向源头为使命,只为确保下一代能继续这场壮阔的轮回。这种执念,是自然界的天生浪漫:从生物学角度,这是繁衍;从生命哲学角度,这是归根。
我目送一条鲑鱼在一段浅滩上挣扎足足5分钟,被石头卡住,被水流击倒,却始终不肯顺势往后滑。有时,两三条鲑鱼同时用力,结果撞在一起,互相翻了个身,抖抖尾巴。望着那些挣扎、跳跃、前行的褐色身影,那些“倔强”的动作,那种既令人心疼又觉得可爱的瞬间,我忽然觉得它们很像人类:明知难,却不肯被生活推回去的人;拼工作,拼家庭,拼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夕阳慢慢落下,一条鲑鱼跃起,水花在光里染成金色,那是10月最动人的瞬间。
美国西部自驾游,从美墨边境到美加边境,向自然深处绕行;山、河、林、海,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穿行,更像是与时光的对话。旅行,不只是走过、路过,更是心灵被打开的瞬间。
探险与浪漫相随,古老和新奇相遇,这是金秋10月的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