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12月的中国泉州已步入寒冬,动车站外的阳光却灿烂得出乎意料,将扑面而来的风都晒得温暖舒适。
几乎要被风灌饱之前,我驱车到民宿附近的餐馆,迫不及待想品尝这里大名鼎鼎的特色菜肴——姜母鸭。店面被装潢得古香古色,音箱中播放着闽南歌曲串烧。辛辣的老姜味在空气中萦绕,仿佛被揉进风里,又像是渗透进了砖墙的缝隙。
姜母鸭被盛在砂锅中端上桌,令人惊奇的是,它远没有闻起来那般辛辣。咬开劲道的鸭皮,软嫩的鸭肉伴着麻油与姜香溢满口腔,微微的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但也许是喜好特殊,相比鸭肉,被煸炒得酥脆的姜片反而更合我胃口,像是一种口味独特的薯条,暖胃的同时,又让味蕾大为满足。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起点,这道菜肴,或许正是为了让远道而来的宾客能够松懈片刻。
即使当下并非旺季,泉州西街依旧热闹非凡。西街是泉州保存最完整的古街区之一。这里的店铺多是红砖砌成的墙壁与瓦片垒成的屋顶,使这条街的“古”意不被现代化的发展完全冲散。街上多是头戴簪花、穿着传统服饰的游客,晃神间仿佛让人误以为自己穿越回了古代。
千年开元寺的守望
从西街街口步行不到十分钟,宏伟的开元寺便现出全貌。象牙白的围墙守护着一道厚重的赭色山门,将市井的喧闹温柔地隔开。刻着“紫云屏”的照壁后便是天王殿,殿中供奉着巨大的弥勒佛与四大天王塑像,肃穆而威严的磅礴气势令人心头一震。开元寺内簪花现象更甚,随处可见头顶花卉、身披云肩的旅客,借着寺内的景色意图留下一段美好的纪念。
天王殿后便连着主殿大雄宝殿,五尊佛像庄严静坐于正中间,金灿灿的佛身为殿堂镀上一层华光,也在香客的眸中熠熠生辉。殿内的焚香味与信徒的诵经声交织、融合。有人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眼祈愿,口中默念着我听不大懂的闽南话,这份真挚的信仰令我敬佩,却又不禁好奇这份虔诚的由来。斗拱间嵌着24尊飞天乐伎,姿态各异,手持不同的乐器,仿佛随时会为殿中的诵经声伴奏。这些乐伎与殿前的装饰或多或少都融合了印度教、古希腊等文化元素,更加彰显了泉州作为海上丝绸之路起点的独特地位。
走出殿外,顺着石板路一路向西,才终于一睹镇国塔的全貌。开元寺中两侧的双塔,东为“镇国塔”,西为“仁寿塔”。镇国塔始建于唐咸通年间,现存石塔为南宋时重建而成。其高耸的石筑震撼人心,令人情不自禁发出一声“哇”的惊叹声。塔身外壁每层雕有佛像16尊,镌刻其上的80方佛雕令人望而生畏。每一尊似乎都在石壁深处呼吸着,多年来镇守着这一方土地。
走近一看,塔身受岁月磨损而变得斑驳不堪,难免留下了些划痕,但它的庄严气势却仍旧摄人心魄,似将攫取每一个驻足者的魂魄。夕阳西下,塔影被拉得瘦长,将我与零星的游客一同笼罩其中。一缕残阳将塔身调成暖色调,似是在说,这片美好又温暖的天地,是它送给所有被庇护之人的瑰宝。
离开开元寺,我的魂魄却似乎仍流连于此。这座庞大的寺庙在此沉静端坐了1300多年,如同慈祥威严的父亲守候着孩子。它为旅客铸造了仙境,让信徒供奉信仰;它使街巷繁华,支撑起市井的烟火。缕缕青烟在寺内回荡,守候着信徒与来访者,又有几缕飘向寺外,如同清晨馒头出炉的香气。
蚵壳厝用牡蛎壳砌成
隔日,朝东南方向约半个小时的车程,便到了蟳(xún)埔村。与西街规整的“古意”不同,这里的风情是从生活里自然生长出来的。海风的气息取代了古城中的焚香,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咸腥与湿润。头顶簪(zān)花的游客在这里更是随处可见,不仅如此,商贩与摆摊的阿姨头上都簪着几朵小花,格外生动地展现出簪花的美好寓意。不局限于性别、年龄与身份,簪花象征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积极的人生态度,以及对幸福的憧憬。
走进逼仄的小巷,如同窥见另一个世界。这里的墙壁由牡蛎壳砌成,层层叠叠的牡蛎壳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些蚵壳厝独树一帜,在现代建筑的映衬下更显珍贵。也许,这正是自然对人类的馈赠,既是美好寄愿的象征,也是支撑生活的脊梁。
步出巷弄的阴蔽,海浪首先将咸涩拍打到我的脸上,空气沾染上凉意,在码头间嬉戏。夕阳恰好驻足于海面之上,洒下余晖将碧蓝的大海染成金黄。在阳光的驱使下,冰凉的海风也愈发猖狂地拍打在脸上。栅栏边的人们纷纷驻足,都想一睹太阳与海的交融,而在这番景象之中,有一群人显得格外显著。
她们绑着红色头巾,戴着斗笠或簪着花,穿着长袖或臂套,脚上踩着赶海靴或趿拉着拖鞋,在这里劳作着。她们佝偻着瘦削的身体,皮肤黝黑,皱纹在脸上蜿蜒曲折,连海风也无法熨平。肩上挑着担,两端都绑着大袋的牡蛎。有好奇的年轻男子试着提起一袋,却被那重量给惊得慌乱。她只是讪笑着,很快又接回那袋牡蛎,像护住生活的指望,生怕被人打破。她有怎样的一双眼呢?疲惫,局促却又坚实,像那即使被浪花冲刷,也永不消散的日光。
两天一夜的泉州之旅,就在这里画上了句号。曾经,簪花是对美好生活的寄托与点缀,现在,它又真正成了支撑住民生活的纽带,吸引来的游客使这片土地愈发富饶。数百座寺庙让线香的气味,生生不息地弥漫在这座城中,信仰的重量或许正如同那肩上系着牡蛎的担子。
半城烟火半城仙,这里汇聚着为生活奔忙的人们,也吸引着络绎不绝的旅客,我们各自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共同将这里绘成一幅画卷。换个角度想,旅客何尝不是为生活奔波?挑着牡蛎的老者,又何尝没有崇高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