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美术 + 爱历史 = 收集老照片。
35岁中国青岛青年邹德怀年轻的外表之下,藏着个老灵魂。他的专业是美术,因为热爱历史,2012年起致力于收集历史影像,目前已有10万张老照片。
邹德怀在北京的工作室乱中有序,处处是宝。让他讲出几个“最”,说到最贵的相册时,他指着摆地上的帆布袋说:“1926年瑞典王储来中国的三大相册,算上佣金,将近70万元。”
70万人民币,相当于13万新元,就这样摆地上?邹德怀笑说:“没人知道是什么。” 最贵的一张照片则是他收藏在家中的溥仪签名照,用20万人民币(约3万7650新元)买下。
邹德怀的收藏以战争时期影像和青岛早期影像两个方向为主,也有一部分是东南亚华人照片。他说,收藏品几乎全是原件,除非有极大史料价值,否则不买复制品。
收藏新加坡历史照
这位90后小伙子2008年从青岛到北京念大学,之后曾任职于历史杂志和网站。2012年,他到柬埔寨采访多名红色高棉屠杀的幸存者后,把采集到的素材写成书,但无法出版。在采访过程中,他发现很多人家里不再有照片,于是决定把研究历史的方式转向收集老照片。
“在柬埔寨采访了很多人,他们有个共同点,家里一干二净,没有一张老照片,革命太彻底了,我觉得这是很大的缺憾。”
德国和日本是邹德怀采购照片的两大来源,渠道包括网站、拍卖行、旧书店和收藏家等。因为很多同学都到国外留学,所以邹德怀的联系网撒得很广,经常托朋友帮忙找照片。
他也收藏了一些跟新加坡联结较深的照片,例如百年前的新加坡街景相册,中华民国驻新加坡兼辖海门等处总领事1930年签发的护照,1880年左右德国摄影师兰贝特(Gustav Richard Lambert)在新加坡拍摄的保赤宫蛋白老照片等。邹德怀也向记者展示,据说是侵华日军在中国组织庆祝新加坡沦陷的照片。
莆田百姓生活照
西方教会百多年前在中国拍摄的老照片,也是邹德怀的珍藏。其中一本是美国教会在1904年送给传教士的相册,内含75张福建莆田的照片。除了运河、孔庙和城墙等,还有多张普通民众的生活照,宛如一本早期生活小百科。例如莆田人养猪、挤牛奶、榨甘蔗,犯人在街上,人们因找钱起争执等生活片段。每张照片都标上手写的英文图说,例如找钱争执那张写着:Quarreling over change。
邹德怀推断,找钱争执的照片是摆拍的,不是即时抓拍。“那时候的照相技术不可能抓到,人一动就模糊了。就是把他们叫来说,你们假装吵架,然后拍一张照片,证明这个情况经常出现。”
邹德怀猜测,其中一张男士照片应是第一位到莆田的美国传教士蒲鲁士(William Nesbitt Brewster),“我对过网上的照片,五官很像。”根据网上信息,蒲鲁士1889年被美以美会派遣到新加坡传教,但因水土不服,被改派往福州教区传教。蒲鲁士夫妇在莆田以教会名义创设学校和医疗诊所,其中包括女子学校。
邹德怀很喜欢这本相册,因为整本相册有连贯性,每张照片背后都有故事。他推断在莆田的美国教会当时在做田野调查,“可能是要让美国总部看看,莆田的生活环境是什么样子的。”
办中美合作历史影像展
收藏历史影像逾十年来,邹德怀办过两次展览,第一次在2024年3月,于青岛举办青岛历史影像展;同年9月至10月在北京美国中心举办中美合作历史影像展,展示中美两国在二战期间并肩作战的场景。
除了飞虎队将军陈纳德和中缅印战区美军司令史迪威等历史人物,也展出十几名到中国参战的美国人照片,当中有美籍华人、黑人和女人。邹德怀要把小人物的照片和故事展现出来,“他们在战争中也做出很了不起的贡献,他们的故事都非常棒。”
记者发现,邹德怀既是个收藏家,也像福尔摩斯侦探。他介绍老照片时,总会先放大照片,然后寻找蛛丝马迹,第一目标是文字;从文字辨识出照片中的景物,然后查找资料比对。例如,放大兰贝特拍摄的新加坡华人寺庙照片,看到“毓兰书室”四个字,确认为保赤宫。
从旧照寻获故人
最神奇的是,邹德怀在浩瀚的照片中,竟帮远征军后代找到寻觅多时的英文老师的身影。
邹德怀的朋友晏欢是远征军的后代。晏欢在找远征军资料时,想起他当年的英文老师马廷诲英语很好,猜测马廷诲可能也是名远征军。晏欢后来辗转证实,马廷诲确实是一名远征军,二战期间给盟军当翻译官,但找过无数资料,一直找不到马廷诲的照片。
邹德怀得知后,从他收藏的551张远征军照片中去寻找,他根据晏欢给的线索,随手发了八张中国面孔的照片到微信朋友圈。第二天晏欢疯狂给他打电话说,第七张就是马廷诲。后来,晏欢还跟马廷诲在加拿大的儿子联系上,确认照片里的人就他的父亲。
“我在收藏这方面,有很多这种非常离奇的缘分。”邹德怀有感而发地说。收集老照片于他,仿佛是一种使命,冥冥之中早有安排,“我觉得这是我应该做一辈子的事。”
摸着那些老照片,记者突然感觉到,与早已离世的陌生人产生联结的一股电流在体内流动。照片中的人,肯定没想到,百年之后会有个陌生人,摸着相片中他们的脸,感受历史的千种滋味。
我问邹德怀,他看过10万张历史照片之后,最直观的感受是什么?他说,非常喜欢英国作家哈特利(L. P. Hartley)的一句话:“昔日如异邦。”(The past is a foreign country.)
“看着国家过去的老照片,我感觉那是另一个国家。青岛大量殖民建筑都在,但是中国其他地方的古建筑很多都没有了,毁了。真的心痛,照片里面这么好看的古迹、佛像没了。”
收藏花费可在北京买房
邹德怀说,单凭老照片中女人的发饰,他就能判定是哪个地方的人,比如福建的女人喜欢用三把刀的造型做发饰。同样的,每个地方的街道、古镇和建筑风格都不一,从屋檐和地貌等,他基本能判定是华中、华北、华南,还是四川。
“但是现在,中国大部分古镇都长得一模一样,因为是同一个开发商做的。” 邹德怀也说,他到中国各地游玩时,都会拿着当年的老照片去现场做比对,“发现完全不一样了。”
为了这份收集老照片的使命感,至今总共花了多少钱?邹德怀说,没敢算也没算过,“在北京买套房肯定没问题。”
他透露,曾获忘年之交的企业家资助100万人民币(约20万新元),让他成立工作室以研究老照片,但几年下来,付租金、买器材、做视频等开销大,资金早用完。他现在都在吃老本,遇到好照片时只能向家里借钱购买。
家中还有两个小孩要照顾,太太没有抱怨吗?他说:“我有这样的爱好,总比有别的爱好好,对吧?起码还放心一些。”
照片凝聚共同记忆
邹德怀喜欢视觉多过文字,他分享从科普书上学到的知识:视觉是人类最重要的感官,也是一瞬间能传输最大信息量的感官。他拔高说,以老照片为视觉载体,可以凝聚最多共同文化和记忆,也能在跨文化互动中扮演桥梁作用。
“视觉最没有门槛。比如我给你看70几张莆田老照片,一目了然,你就知道130年前福建长什么样,不需要任何文字。你不须要懂中文,也不须要懂中国历史。”
在邹德怀看来,老照片赋予的重大意义也在于,掌镜人都在记录珍贵瞬间。他说,对比现在用手机滥拍,以前拍照不能删掉重来,随身携带的胶卷也有限,那几秒钟的拍摄极其关键。
“老照片里的人,他们的生活朝不保夕。战争时期,今天拍照,明天可能就死了,对吧?现在咱们出去吃个饭,手机拿出来拍20张。一个月后看,我拍这些干吗?根本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