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星期六(6月13日),张凌赫登上厦门海峡论坛大会的舞台,以一句闽南语“大家好”开场,引来掌声如雷。这位凭古装爱情剧《逐玉》在台湾人气攀升的中国大陆男星,随后以“跨”为题,谈自己从电气工程专业跨入演艺圈,连结台湾青年跨海到大陆求学、创业和生活,邀请台湾民众到大陆走一走、看一看。
然而就在两个多月前,张凌赫那张精致面容,还是大陆舆论场上饱受批评的对象。他饰演的武安侯谢征,披甲上阵、经历沙场厮杀后依然肤色白皙、妆容完整,被网民戏称为“粉底液将军”。之后,争议更从观剧吐槽,升级为地方宣传账号和军媒评论介入的文艺价值讨论。
3月27日,《解放军报》旗下新媒体账号“钧正平”发表题为“古装剧里涂脂抹粉的‘将军’,承载不起塑造阳刚之气的社会责任”的评论,严词批评部分古代战争题材作品中的将军形象“过度柔化、刻意精致,有的甚至涂脂抹粉”,偏离社会对历史的普遍认知,也消解了阳刚精神。
这番严厉的批评虽然并未直接点名张凌赫,但舆论的矛头却精准地指向正在热播的《逐玉》。一时间,戏里的武安侯成了“颜值压倒价值”的反面典型。
但就在“钧正平”举起教鞭的前两天,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发言人朱凤莲才在例行记者会上回应《逐玉》在台湾受到关注。她说,大陆影视剧在台湾热播并受到观众喜爱,“充分说明中华文化是两岸共同的根脉与归属”,并表示支持两岸影视文化交流合作。
到了4月,国民党主席郑丽文转述随团赴陆的年轻团员说,两岸关系不必弄得如此复杂,“只要叫张凌赫来台湾就好了”。 4月22日,国台办发言人张晗顺势回应,称有关说法体现台湾青年对两岸影视交流与和平发展的期盼,也说明影视文化具有拉近两岸同胞心理距离的独特作用,并表示乐见大陆艺人赴台交流。
于是,一个在大陆内部宣传中有待纠偏的审美对象,到了对台场域,便成了值得珍惜的流量资源。
台湾陆委会副主委兼发言人梁文杰隔天便点出其中矛盾,指大陆官方对张凌赫有很多批评,与其急着谈交流,不如先有定论,“(大陆)官方至少要先打一架,打完再说”。
这番话固然点出了口径的不一致,却低估北京宣传体系的成熟度与现代化效率。
在大陆庞大党政系统之中,不同部门原本就各司其职。军媒负责整饬审美、巩固血性与尚武精神;涉台部门则负责寻找最大公约数,凡是能够让台湾年轻人主动接近、降低戒心的文化产品,都有再包装的价值。前者负责卸妆,后者负责补光,分工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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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张凌赫在大陆内部是否具备沙场将军的铁血,并不妨碍他在台湾成为一座柔性的文化桥梁。艺术品质与价值导向本就可以因受众不同而被拆开包装。
同一张脸,在大陆内部舆论场被视为削弱军人阳刚气质的审美样本;越过海峡,便能瞬间被精修成拉近两岸心理距离的“文化名片”。
这场华丽“逆袭”看似戏剧性十足,实则展示大陆宣传体系的调度能力,将同一种“脂粉气”转化为两种截然不同的政治燃料。
另一方面,张凌赫现象也反映过去僵硬的政治论述与企业家、学者、政党等老派交流样板,已难以吸引台湾网络世代;陆剧、短影音与当红偶像等娱乐流量,才是最直接、也最能引发台湾年轻群体共鸣的文化入口。
从这方面来看,张凌赫在海峡论坛上表现得极其称职。他将个人的跨行经历流畅地编织进台湾青年赴陆创业、非遗文化的宏大叙事中,成功让台下观众先拿出手机拍照,而不是先筑起政治心墙,也在台湾社群网络间掀起话题。
纵观整起事件,“粉底液将军”终究没有真正替自己的妆容翻案,真正完成转身的是大陆宣传体系对他的重新定义。
这套分众策略的高明,恰恰在于它向外界展示北京政治传播滤镜的厚度与多变。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可以在短时间内同时代表“审美偏差”与“文化共鸣”。
在这种极致的实用主义下,价值的核心标准从来不在于角色或演员本身,而取决于此刻的目标受众是什么群体。
因此,当武安侯走出屏幕、登上交流舞台,他脸上的粉底始终没有卸去,依然是那个风靡万千粉丝的张凌赫。不同的,是照向他的那束聚光灯,以及台下须要被说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