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梅雨季,我在上海两年的特派员工作,很快就要在绵绵阴雨中画上句点。 还记得2024年夏天刚到上海时,一名熟悉中国的经济师对我说,这是一个难得的外派时机,中国经济正处于关键调整期,许多变化都在发生,若把握得好将“大有可为”。 确实如他所言。过去两年,中国外部面临贸易战持续加压,内部经历经济结构转型,房地产下行、地方债务压力沉重、消费投资动能不足等问题交织并行。这些课题不缺读者,也常常占据新闻版面的主要篇幅,是中国经济报道中的一条主轴。 但现在回想起来,这两年印象最深的,反而不是那些宏大的课题,而是采访中遇到的普通人,以及他们正在经历的生活。 王女士是我最近采访的一个关于中产滑落的个案。她曾在上海一家公共部门工作多年,疫情期间因为长期高强度工作,身心状态一度崩溃,只得离职接受心理治疗。之后,她又接连经历离婚、母亲患癌等变故,生活迅速转向另一种方向。 她卖掉了房子,搬到郊区,进入工厂做起操作工,但不久后又因劳动纠纷与厂方发生争议,最终走上诉讼的道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过去两年一直隐瞒自己的真实状况,工作日“假装上班”。她的女儿被外国大学录取,但因王女士没有工作而签证被拒,至今悬而未决。 王女士经历的或许不具有普遍性,但从中可以窥见某种共同的脆弱:在缺乏安全网的情况下,一些看似不大的意外,就可能触发连锁效应,让原本稳定的生活迅速跌落。 相比王女士这样的个案,我更常遇到的是分布在不同行业、处于人生不同阶段的普通人。我与他们接触不深,有的只有一面之缘,有的只简单搭过几句话。 但我记得他们是退休后到上海跑网约车的东北大叔,只为每个月多跑两三千元(人民币,下同,381至572新元);是台风天在大街上清扫树枝的清洁工,怕风,但“风来了就蹲下来”;是从不同省份来上海打零工的中年,每天清晨在人力市场等一份相对不累的日结工;是大学毕业后住进上海青旅的年轻人,只求在身上的钱花光之前,能找到一份支持自己在大城市落脚的工作。 他们大多数时候留给我的,是一种很朴素的真诚与善意。想到这些,总会让人有些触动。 付哥是我某次去江苏北部采访时遇到的包车司机。采访结束后就没再联系,我也记不清有关他的更多细节。直到后来我需要找一个受访对象,实在找不到人才想起他。当时距离我俩见面已经过去一年多,他听到后二话不说,马上帮我打电话联系,很快就找到了人。 萍姐在上海郊区开一家中餐馆。她1990年代从安徽到上海,最初在大学附近摆路边摊,后来有了自己的小店,如今已有两层楼的餐馆。她家也是上海少数提供免费餐的餐馆之一。 尽管餐饮业竞争激烈,萍姐的免费餐已经做了九年。问她为什么坚持,她说不出太多道理,只反复跟我说“这没什么”,只是自己正好开餐馆有食材,恰好又有人需要,所以就做了。 还有一些人的故事曾被我写进报道。去年5月,广州最大的烂尾楼盘澳洲山庄里,一批在烂尾楼居住了数十年的老业主们,向我展示他们如何养鸡种菜组织生活。当时距离山庄不远的安置房已经动工,按照计划,第一批业主去年底就能搬入新房。 今年两次询问进展,因为安置房与最初购房价差近10倍,安置方案至今仍未达成一致。一名去年还充满希望的老业主,如今只说听天由命,“住烂尾山庄挺好的”。 另一起牵涉数百人的太白诈骗案,苦主在多地报案后进入漫长的等待,案件进展不明,资金能否追回仍是未知数。而那些贷款投资的苦主,人生轨迹也早已改写,有人远赴外地打工,有人变卖资产还债,也有人处在精神崩溃边缘。 还有更多的故事,没有来得及写进报道。 中国官方今年将农村养老金提升至每月163元。对于医疗和养老资源匮乏的1.2亿农村老人来说,这笔钱意味着什么,这就代表了晚年生活的保障吗?财新最近的一篇报道走进山东一个重度老龄化村庄,那里由幼儿园改成的“长辈食堂”已经运行一年多,为高龄老人提供免费营养午餐。这样的探索,能否在更多农村落地,我想继续追踪下去。 暑期将至,江苏昆山很快又要迎来新一批暑假工。这些拖着行李箱、走进工厂流水线的年轻人,从哪里来,又将去往哪里?他们如何看待自己的未来?我也想知道答案。 未来一段时间,我或许不会再以记者的身份书写中国,但我想,我仍会继续关注这片土地。两年,那些采访过的人、听过的故事、见过的生活,已经成为我认识中国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