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属于大众文学,文类特质使其“商品性”大于艺术价值,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中文学界的学者们都将之置于研究殿堂之外。但是近年来,金庸(1924-2018)的武侠世界与现实间的互涉关系成为许多学者关注的议题。他自1948年移居香港,1950年开始发表小说,逃离中国的内忧外患后,便在香港创办《明报》发诸社会不平之声,同时亦于报刊连载武侠小说。
金庸的小说崇尚侠义精神的展现,将古典为侠的道德思考置入现代事件中,香港这片沃土给了他足够的自由。《笑傲江湖》《鹿鼎记》成形于文革期间,他表示若没有香港就没有《明报》,而《明报》正是展示武侠创作的舞台。
一、渗透式的人性思考
北京大学教授陈平原述及武侠小说与现实社会的关系时指出:“历时地看,武侠小说中侠客从追随清官到反抗朝廷,再到追求个人意识,当然变化极大;可跟同时代其他文学及人文科学著作比较,不难看出,武侠小说在思想观念上,与整个时代思潮大体上保持‘慢半拍’这么一种不即不离的姿态”,每个不同世代的作家,都得面对他的当代读者,都得回应当代消费文化的趋势,时代的大氛围和品味,直接影响了武侠小说的创作思维,基于武侠小说的连载特性(不论是在传统副刊的连载,在武侠网络平台上的创作,或者以漫画周刊的形式发行),“武”与“侠”的比重,各种母题的变化,都跟广大的读者反应有密切的关系。 金庸的武侠小说基本上不脱历史的轨迹,又在此中置入新的文化意义与对人性本质的揭示,而这些元素正是读者在阅读时渴望获得的。他在第一本小说《书剑恩仇录》中巧妙运用汉满不两立与反清复明的历史事实,让真实的乾隆皇帝与虚构的红花会帮主陈家洛深陷于君臣、父子的道德边缘;《天龙八部》中以北宋时期西域异国的民族之争为本,让段誉、乔峰、虚竹等人轮番在命运的摆弄下进行抗争;《笑傲江湖》则展示权力、阴谋与野心的巨大,瓦解了正邪、敌我的秩序,在假想的江湖中暗讽现实政治。金庸极力挑战义气、背叛与生存的界线,也带领读者缝合想象的历史与当下生活。
二、侠士精神的变异
武侠走到金庸,迫使人们思考侠士精神是否具备典型?正派人物往往历经种种磨难和不幸,颠覆传统思维的方式贴近大众追求新鲜感的需求,这是金庸的艺术成就,同时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的结果。
不过,金庸笔下的主角缺乏真实的成长过程,侠士经常通过“天授”的方式得到武林秘笈。如段誉在无意间服食莽牯朱蛤,从此万毒不侵,甚至运用北冥神功吸取他人内力,成为内功浑厚之人;又如令狐冲得到风清扬的帮助,在内力全失的情况下以独孤九剑击败敌手。这些经历与我们传统认知的武功练法有极大的出入。至最后一本《鹿鼎记》,金庸扭转侠士的形象,韦小宝不仅毫无武功可言,还出身于青楼,显示金庸对“武”与“侠士”在小说中的作用产生反思。这种反英雄的情节让主角本身与英雄一样有着崇高的理想,却表现出非完人的失败,促使武侠小说得以走出另一条路。
三、全球武侠的高峰
金庸自1955年创作《书剑恩仇录》至1972年《鹿鼎记》封笔,其小说创作在华人社会影响巨大。
他最大的贡献在使武侠小说真正成为一门学问,融合人性化的思考逻辑,瓦解前人塑造角色的单一化,反复从人物心境的纠葛入手,将人性复杂化,反而更贴近真实的人。而后出的古龙(1938-1985)虽然也有其拥戴者,钦佩他独特的哲学思维与结合儒释道的传统思想。但是缺少了金庸对历史的关注与磅礴的地景想象,就显得薄弱一些。在金庸笔下,正邪为一体之两面,侠士的反叛形象形成矛盾的艺术视野,通过历史的连结产生虚实相对的映衬效果,既在历史中又出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