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先生是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文学大树,于诗、散文、批评、翻译,样样能,件件精,在各个领域结下累累的果实。

余先生曾说过:“无论我经营的是什么文类,其苦心一以贯之,便是对中文的敬爱与责任。”他对文学的虔诚和一心投入,令人肃然起敬。

前言

余光中先生以90岁高龄羽化仙游,令人不胜痛扼!

去年11月初旬,才收到余光中先生的新作:《中国古典诗之虚实互通》(见《明报月刊》2017年12月号),是他近读《瓯北诗话》的缅思。瓯北是清代中期诗人赵翼,乃一介清官廉史。余先生写人写诗,纵横捭阖,意趣逸然。

不意这篇诗论,竟成了余先生的绝笔!

余先生文章火候已臻炉火纯青之境,他晚年“火气”不减。2016年杪,他寄了一篇文章给我,题为《莫随瑞典老头子起舞》,直斥瑞典学院18位老头(院士)的评审标准。(文章刊于2017年1月2日《明报·明艺》版)文章指出:“诺贝尔文学奖颁赠迄今,已逾百年,得奖名单,颇有一些不孚众望而引起争议者,例如美国的赛珍珠、英国的吉卜林,甚至如邱吉尔与罗素,也予人‘捞过界’之感。反之,大作家如托尔斯泰、康拉德、纳博科夫、哈代、吴尔夫夫人、普鲁斯特等等却与诺奖无缘。所以诺贝尔文学奖是一项很不平衡的荣誉,坐令许多大作家、许多横海的巨鲸游过网外。”

文章又说:“即使在西方,此奖仍不免‘死亡之吻’的恶名。海明威、川端康成都是此奖得主,纵有此奖加持,仍以自杀告终。高行健、莫言得此奖后,书虽畅销,却未获读者畅读。”

余先生这一论断,颇有石破天惊之笔!

余先生三年前获“世界花踪文学奖”,颁奖大会指定我发表《赞词》。我在《赞词》指出:“余先生1952年于台湾出版第一本诗集《舟子的悲歌》,并同时翻译海明威名著《老人与海》,其后陆续写下大量诗歌、散文、评论、翻译。余先生自称拥有写作的‘四度空间’──新诗、散文、批评、翻译,他自述:‘以乐为诗,以诗为文,以文为批评,以创作为翻译。’

“余先生是一棵枝繁叶茂、亭亭如盖的文学大树,于诗、散文、批评、翻译,样样能,件件精,在各个领域结下累累的果实。”

余先生曾说过:“无论我经营的是什么文类,其苦心一以贯之,便是对中文的敬爱与责任。”他对文学的虔诚和一心投入,令人肃然起敬。

一、余光中:散文要革命

近日,获黄维梁兄惠赠《壮丽:余光中论》,花了几个晚上,通读了一遍,虽然文章体例不一,略欠系统,仍然受益匪浅。

维梁兄说,余光中彩笔的本领:

用紫色笔写诗;

用金色笔来写散文;

用黑色笔写评论;

用红色笔编辑文学作品;

用蓝色笔做翻译。

五色笔各擅胜场,缤纷璀璨。

从五色笔几可全窥余先生的文学全貌。

这对我来说,是第一遭尝到一桌余大厨的文学盛宴。

早年文艺青年时期,酷爱余先生的散文,一直觉得余先生的散文好过诗。想当然也好过其余的三种彩笔。

这只是陋见而已。

那个年代,几乎所有余先生的散文都有所涉猎,诗则是有选择性地阅读,其他文类看得更少。

喜欢余先生的散文是因为典雅。

典雅不是刻意的矫情。

我曾说过,雅极则俗,俗极则雅。

前者是造作,后者是功力。

能够把凡俗的事物,写成雅文章,才是高手。

余先生的散文就是此中的高手。

余先生在上世纪60年代,曾在宝岛登高振臂高呼:“散文要革命”口号。

他尖锐地批评了三种留着辫子的落伍于现代文学运动中的散文──

一是夹杂难缠的洋学者和国学者的散文,前者因食洋不化而晦涩,后者因食古不化而酸腐;

二是伤感滥情的花花公子的散文,做作地攀在泰戈尔的白胡子上唱童歌、说梦话。用起形容词来,挥金如土;

三是专门生产清汤挂面无味作品的洗衣妇女的散文。他们把自己的散文说得干干净净,自以为推行的是文学的纯净主义,其实只是实行文学的赤贫主义。

这是对时下散文通病入木三分的针砭。

余先生还首次提出了现代散文的三要素,即弹性、密度和质料。

弹性,是指散文对于各种文体各种语气能够兼容并包融和无间的高度适应能力,是采用各种其他文类的手法及西方句式、古典句法与方言俚语的生动口吻,将其重新熔铸后产生的一种活力。

密度,是指散文在有限的篇幅中产生更强烈的美感。

质料,则指作家在遣词用字的匠心对文字的精心锤炼与选用。

这是达致好散文的必要条件。

他还撰文批驳了要求散文宣传化、大众化的论调。

许多宣传家强调散文的实用性和宣传性,而他见解是:“纯正的文学作品,正如辛克莱·刘易士所说的,也是一种宣传,可是它没有时空和对象的限制,它是最高意义的,永远有效的宣传,因为它不是实用的。”

余先生还指出,“五四以来的散文创作在大众化上获得了普遍的成功,但从普遍的意义上来看,尚未臻于丰富精美的境界。我们必须自大众化的时代进入艺术化的时代。”

二、余光中散文的壮丽

我敢说,余先生的散文已臻出神入化之境。

纵观五四以来的散文,作家在抒情、叙事、咏物、写人、说理、议论、表意等领域写得出色的,不乏人在,能够在幽默、讽刺、情趣、理趣间挥洒游移,为数也不少。

至于要在这些散文里找出色的壮丽的写景文字,则颇为罕见,反观余先生的散文,字里行间俱见这方面的功力。

且援引以下的文字为佐证:

因为这是落矶大山,最最有名的岩石集团。群峰横行,挤成千排交错的狼牙,咬缺八九州的蓝天。郁郁垒垒,千百兆吨的花岗岩片麻岩,自阿拉斯加自加拿大西境滚滚辗来,龙脉参差,自冰河期自火山的记忆蟠来,有一只手说,好吧,就在此地,于是就劈出科罗拉多州,削成大半个西部。因为这是落矶大山,北美洲的背脊,一切江河的父亲。大陆的分水岭。派遣江河向东海岸向西海岸远征,且分割气候,屏障成迟到的上午和早来的黄昏。因为这是落矶大山,年富而且男性,鼠蹊下,正繁殖热烘烘的黄铜与金。而且,也没有任何剃刀,敢站起来说,它可以为他剃须。(余光中:《咦呵西部》)

如此磅礴的气势如许笔力,相信罕有能与之伦比。

散文贵在以小见大、以微见著。

这不光要有蕴藉的意绪,还包涵苍劲的笔力。正是余先生的散文过人之处。

余先生一生都奉献给教育事业,他曾在六所大学任教。且看他在文字上对这六年教学生涯的布局和点睛:

从指端,我的粉笔灰像一阵漾漾的白雨落下来,落湿了六间大学的讲台。

──《左手的缪思》

余先生以“粉笔灰像一阵漾漾的白雨落下来”,形绘他教学的勤快和频繁,短短30个字,稍加咀嚼,不难体味其中翩翩的遐想和连绵的气韵。

一句“落湿了六间大学的讲台”,丈量了他的教学生涯长度──漫漫的岁月。

都说好的文字是经敲打、冶炼、锻造出来的。

余先生的散文是个中的范例。

以下是余先生的夫子自道──

在《逍遥游》《鬼雨》一类的作品里,我倒当真想在中国文字的风火炉中,炼出一颗丹来。在一类的作品里,我尝试把中国的文字压缩、捶扁、拉长、磨利,把它拆开又拼拢,折来且叠去,为了试验它的速度、密度和弹性。我的理想是要让中国的文字,在变化各殊的句法中,交响成一个大乐队,而作家的笔应该一挥百应,如交响乐的指挥杖。

这是何等的豪言壮语呀!

余先生很多散文都漫漶着家国情,即使是在异国,也有异乡人对故国的浓浓怀绪。

他笔下的爱荷华,其实是抒发离愁、怀乡情感:

爱奥华(爱荷华)的黑土沃原上,所有的瓜该又重又肥了。印第安人的落日熟透时,自摩天楼的窗前滚下。当暝色登高楼的电梯,必有人在楼上忧愁。摩天三十六层楼,我将在哪一层朗吟登楼赋?可想到,即最高的一层,也眺不到长安?当我怀乡,我怀的是大陆的母体,啊,诗经中的北国,楚辞中的南方!当我死时,愿江南的春泥覆盖在我的身上,当我死时。

他曾在美国的中西部──爱荷华攻读写作课程,并取得学位,他熟稔爱荷华的一景一物,黑土的沃原,滋长繁衍又重又肥的瓜果,不管印第安部落所在的落日和暝色多么瑰丽迷人,徒增他浓浓思乡的怀绪,他发愿要死于生于斯的土地。

三、《白玉苦瓜》与苦难的母亲

余光中先生把古今中外的文化焠炼融化而成诗,说他典雅,却擅用现代手法;说他现代,也往往“古意盎然”。

余诗的成功,是没有像一些现代派的诗,一味“横的移植”,也没有像“国粹派”,一味地排斥洋文化。可以说他是“纵横”捭阖,古典与现代兼收,中与西并蓄。

换言之,古代与现代,中与西,成了“造酒师”余先生这位酿酒师的原料,通过糅合、发酵,酿成令人醰然欲醉的老酒,香味四溢。

以他的名作《白玉苦瓜》为例,套黄维梁的话说:“《白玉苦瓜》不属于歌谣体;在用典叙事上,却与民歌、童谣同样朴实无华。不过,明显的用典虽然没有;与前人作暗合偶合之处,却有迹可寻。”

不妨重温一遍这首令人吟诵再三、百读不厌的佳作──

1、

似醒似睡,缓缓的柔光里

似悠悠醒自千年的大寐

一只瓜从从容容在成熟

一只苦瓜,不再是涩苦

日磨月磋琢出深孕的清莹

看茎须缭绕,叶掌抚抱

哪一年的丰收像一口要吸尽

古中国喂了又喂的乳浆

完美的圆腻啊酣然而饱

那触觉,不断向外膨胀

充实每一粒酪白的葡萄

直到瓜尖,仍翘着当日的新鲜

2、

茫茫九州只缩成一张舆图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叠起

一任摊开那无穷无尽

硕大似记忆母亲,她的胸脯

你便向那片肥沃匍匐

用蒂用根索她的恩液

苦心的悲慈苦苦哺出

不幸呢还是大幸这婴孩

钟整个大陆的爱在一只苦瓜

皮靴踩过,马蹄踩过

重吨战车的履带踩过

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

3、

只留下隔玻璃这奇迹难信

犹带着后土依依的祝福

在时光以外奇异的光中

熟着,一个自足的宇宙

饱满而不虞腐烂,一只仙果

不产在仙山,产在人间

久朽了,你的前身,唉,久朽

为你换胎的那手,那巧腕

千眄万睐巧将你引渡

笑对灵魂在白玉里流转

一首歌,咏生命曾经是瓜而苦

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

诗人在博物馆驻足欣赏白玉雕成的苦瓜,穿过悠悠岁月的时光隧道,人间几度沧桑──包括呱呱堕地,母亲的哺育,以吸吮母亲的乳汁茁长,尔后历经苦难煎熬,战火的烤炼,铁蹄践踏,奇迹般地存活下来,“一丝伤痕也不曾留下”,而成人间不朽之身。

像莫言的《丰乳肥臀》的小说象征多难的母亲大地;余先生在这里所指母亲,也是我们的祖国,我们经过无数折磨、烈火烤炙,经千刀万凿,如浴火凤凰,虽苦却成了瓜,焕发强大的生命力,“被永恒引渡,成果而甘”,可视作表彰作为母亲的中华民族的伟大!

四、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余先生的诗,原已盛名,后来因温家宝援引过《乡愁》,余先生在内地因此声名大噪。

有人以为余先生是因温家宝这个政要大员的引用而闻名,其实这只是起了锦上添花的作用。

在此之前,余先生的诗名、地位卓然,俨然一棵文坛耸拔的大树,巍巍乎矗立在那里了。

《乡愁》的成功,是文字简炼,只有15行,但意象繁复中,格调鲜明、用字生动。

以乡愁入题材的诗不少,但像余先生写得那么真情流露,那么言短意长,富有音乐的节奏感,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牵动乡愁的邮票、船票、坟墓、海峡,是“纵的历史感,横的地域感”:

小时候

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

我在这头

母亲在那头

长大后

乡愁是一张窄窄的船票

我在这头

新娘在那头

后来啊

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

我在外头

母亲在里头

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

一开始的“小时候”,乡情只能以一枚小邮票互通尺雁;之后是远离家乡,夫妇割离各一方;再后是看似毗邻而可望不可及慈母的归宿──坟墓;而眼下原是云山睽隔的两岸,已变成可以通航的“一湾浅浅的海峡”。

从“那一枚”“一张”“一方”,到“一湾”,荡漾是那一束深不可测的乡愁,层层递进,一字一泪,一缕缕的怀愁和一份份的深情,表露无遗,令人低回不已。

若合由罗大佑唱的余先生所作《乡愁四韵》的最后二句:“母亲的芬芳/是乡土的芬芳”,余音袅袅。

余先生的乡愁,贯串了他的大部分诗篇。

2014年初秋我偕他到西安参加“华山论剑 中国精神”论坛,他带备了两首诗去朗诵,一首是《秦俑》,一首是《民歌》,在在抒发了诗人浓得化不开的乡愁。

《秦俑》的诗较长,余先生在讲座上朗诵了《民歌》,引起全场的哄动──

传说北方有一首民歌

只有黄河的肺活量能歌唱

从青海到黄海

风 也听见

沙 也听见

如果黄河冻成了冰河

还有长江最最母性的鼻音

从高原到平原

鱼 也听见

龙 也听见

如果长江冻成了冰河

还有我,还有我的红海在呼啸

从早潮到晚潮

醒 也听见

梦 也听见

有一天我的血也结冰

还有你的血他的血在合唱

从A型到O型

哭 也听见

笑 也听见

余先生要在场的观众加入一起朗诵,每一段前三行由余先生带领朗诵,后二句由观众加入朗诵,效果很好,掀起了大会的高潮,可见余先生的诗歌魅力。

每读到这首诗,都令人血脉贲张,这是诗人“血的呼喊”,悲壮而慑人心魄!

余先生在内地最忠实的Fans,也是诗人流沙河,对这首诗也备极赞赏,认为“红海输血液在体内,意象迷人。”

浓得化不开的是中华文化的一缕血脉,在诗人、也在我们的心中,在我们的血液中。

五、余光中这道文学风景

紫荆花开满了港城

那样瑰丽而缤纷

究竟要等待谁呢

问罢长堤问灯塔

灯塔与长堤不回答

空城落满了紫荆花

──余光中:《花开花落》

记得10年前,余先生临离开香港,送了新作《藕神》给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花开花落》这首诗,以上援引只是诗开首的一段。

那一年,余光中在80周岁翩然莅临香港,正是紫荆花开满枝头的时节,也是落英遍地的当儿。2017年冬天天气暖和,紫荆花开得撒欢。紫荆花的花期短,开得云蒸霞蔚,也凋谢得快,花开花落,一地织锦,煞是奇观。

诗人问“那样瑰丽而缤纷”的紫荆花,“究竟要等待谁呢”。我想,这个要等待的人,正是诗人自己。

香港的文化界、知识界,甚至中学生,对余光中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甚至说是“耳熟能详”。

余先生对我说,很多人说,他在香港居留了11年,其实他先后在香港逗留了12年。1949年他从大陆经香港赴台湾,在香港住了一年;七八十年代他在香港中文大学执教鞭,一晃11年。

余光中曾说过,中国大陆是他的母亲,台湾是妻子,香港是情人,欧洲是外遇。情人是最牵魂梦绕的和富有联翩的想象空间的,因此,也是最浪漫不过的。我没有请诗人解读他的香港情人。诗人在香港作家联会的“祝寿和文学”讲座上曾表示,“曾经在香港有11年之久,作品之中有很多诗歌、散文、评论是在香港写的,香港给我很多灵感,内心认为自己是香港的一分子。”

诗人不是香港人,他在香港期间却激发起极大的创作欲念,所以在内心已把香港当作是自己的情人,既销魂也难以割舍。

十年前,中文大学联合书院院长冯国培教授告诉我,他们准备请余光中先生来香港,其中的一个意义,就是为余先生80岁祝寿。我表示,香港的文学界也想与余先生聚会,也想为余先生祝寿。冯院长表示,因为余先生在香港逗留时间逼迫,还是到时看余先生的意思而定吧。

余先生终于在百忙中参加了香港作家联会为他举办的寿宴。深圳的读书界听到消息,竟有十个人远道跑来参加,捎来了“母亲的大陆”深款的祝福与心意,场面感人。

余先生在宴会上有一段讲话饶有深意,特摘录如下:

现在是全球化,英语好像是世界语言,英语世界非常广阔。可是我们用中文为母语写作是多于用英文为母语写作的。当然学习英语的人是很多。华文作家遍布世界各地,而英文、西班牙语也很广阔。现在有几千万人在学习华文,将来会有更多人在学习华文,华文会成为世界通行的语言。在古代,我们的祖先写作不需要翻译,李白、杜甫的汉语诗写得好,日本、朝鲜、安南都会流传他们的作品。全球化下,英语占尽优势,华文好像没有什么地位,只要中华民族不断发展,中华文化也会为全球接受,华文写作非常有前途、有光明。

诗人表示,80岁的他,还希望能够继续写作十年。正如台湾诗人陈芳明说过:“峰回路转是余光中文学生涯的风景”,余先生十年来的文学风景,来得更雄奇,气势更丰沛!然后,他潇洒地走了。 (彦火,原名潘耀明,现任《明报月刊》总编辑兼总经理、香港作家联会会长、香港世界华文文艺研究学会会长,已出版散文、评论27种。)

诗人表示,80岁的他,还希望能够继续写作十年。正如台湾诗人陈芳明说过:“峰回路转是余光中文学生涯的风景”,余先生十年来的文学风景,来得更雄奇,气势更丰沛!然后,他潇洒地走了。

(作者是《明报月刊》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