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呢,她日夜24小时的阴影就是王熙凤,一个封建时代稳占优势的“亲人”,在那样的社会与婚姻制度里她不得不低头听命且卖命的符咒。
大观园金钗群中,最应得人同情的不是林黛玉,不是尤二姐或尤三姐,也不是晴雯,是王熙凤的重臣大将,平儿。
王熙凤做人处事的出发点首先是贪财利,凤姐的权势及她本人的心机特性,在她身边动则得咎,日子难过自不必说。15回馒头庵和老尼姑合计,她自夸不信地狱报应,“凭是什么事,我说要行就行”;三言两语便赚了三千两银子,顺带害死两条人命。她设圈套骗杀贾瑞,手法简直是个谋杀电影的大导演,紧锣密鼓令读者透不过气。
两百年来,无论红楼梦小说节本或戏剧电影演绎王熙凤的精髓都是“杀尤”。尤二姐之死是王熙凤的“代表作”,也可说是黛玉之死以外最扣人心弦的红楼“重头戏”。王熙凤既导且演,对着猎杀目标自称“心慈面软”,把尤二姐哄骗玩弄于掌心,奸恶狠毒无以复加。
成功除掉“二奶”后,她“假意哭道:狠心的妹妹……辜负了我的心”;读者观众闻之不寒而栗。不可忽视的,是王熙凤发自“生于金陵王家”的居高心态实在极端鄙视尤氏姐妹。她对尤二姐说“从前妹妹名声便不太好”,在尤三姐因被柳湘莲退婚而拔剑自刎后,幸灾乐祸地说男的“剩了做那王八”,对二尤评价之低劣由此可知。试想,贾琏弄进来的女人若是门第身份与王熙凤相等,那“我说要行就行”的辣招数要使出来恐怕也不容易。不过,就王熙凤个性之多层面,行事作为繁杂难以概括,单从家庭男女的既定形象鉴定她的功过未免过于偏狭,也忽略了她身处那样一个时代背景的艰辛困难。
在那样庞大的官宦世家环境里当政掌权,王熙凤惹得口诛笔伐的名句是“我说要行就行”,以及她那“有什么不能的?”的强横自信。至于她本人的婚姻及健康状况,孝事贾母费心竭力处理行政方面极少受到关注,反正她是死有余辜;手里捏死了多少人命,还不该死吗!长期操心劳损以致流产又患上血漏症,除了亲姑母王夫人还有哪个真的关心她。
王熙凤最好炫耀“我们王家”的财富地位,尤其是在丈夫面前,是为她一生败笔,也种下夫妇貌合神离令贾琏暗地里恨她入骨的祸根。她说过“我们王家的地缝子扫一扫也够你们(姓贾的)吃一辈子”,狂妄自大一至于此,任谁听了亦有“是可忍,孰不可忍“之怒。
比宝玉宝钗和黛玉的 三角关系更有看头
封建制度底下男权至上的夫妻关系不平衡在凤姐和贾琏是颠倒乾坤,她发号施令他听话执行。二人日常里再加上一个形影不离的平儿,在我读来,其间展开的千丝万缕比宝玉宝钗和黛玉的三角关系更有看头。
王熙凤是金陵王的千金,且“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然而她不识字!黛玉宝钗探春几姐妹和后来的亲戚女儿家如湘云宝琴等,作诗联句出口成章,连曹植都甘拜下风哩,这堆十多岁的姐妹淘没有人是被家里当男儿教养的,却个个满腹诗书。历来红学者皆以为此是红楼梦的纰漏处。
当凤姐叫刘姥姥“母蝗虫”时,薛宝钗发表长篇大论,说她形容刘姥姥用的是《春秋》笔法,藉机卖弄学问,尽显其心胸之可厌恶。当时薛宝钗说的是:“幸而凤丫头不认得字……”,说她不过是“世俗取笑”“促狭嘴”;公然贬低炙手可热的凤姐。这里我觉得非常奇怪的是,宝钗以一个外戚的身份,虽然备受贾母王夫人重视,到底是王熙凤的姑子妹妹一辈,怎敢称她“凤丫头”?“凤丫头“向是贾母这样的家长才叫得的,或许宝钗“胸怀大志”而不把王熙凤放在眼里。
凤姐不识字的事实人尽皆知。然则以不通文墨的底子,在五十回芦雪亭联诗里,王熙凤竟然以一句“一夜北风紧”起首,领先一群有学问的才女。可见在诸般恶行劣迹以外,她的机智口才和语言天赋毋庸置疑。
王熙凤是荣宁两府的CEO,平儿便是她的行政助理。她一刻都不能少了平儿。李纨曾对平儿说:“你就是你奶奶的一把总钥匙”,此言半点不差。
作为凤姐的陪嫁丫头,平儿既是贾琏合乎礼法的妾侍(二老婆),又是(非是不可!)“大老婆”的贴身心腹;今天我们任何人不必想也绝无可能。在内人雌威下贾琏诉苦“连平儿她也不叫我沾一沾”,如此,平儿有名无实,只是王熙凤的忠实奴仆而已。21回有主仆妻妾的生动交锋:贾琏搞了多浑虫老婆后,平儿在房里搜到女人头发。贾琏“抢上来要夺”,还骂“小蹄子,我把你脖子撅折了”;换了现代的法律这是家暴,搞不好要上法庭的。平儿跑出房门后在答房中的贾琏,凤姐来了看见,说:两个人不在屋里说……隔着窗子,是什么意思?贾琏答“倒像屋里有老虎吃他呢”;这时平儿道得极妙:“屋里一个人没有,我在他跟前做什么”。
正常的丈夫和妾,怎么会因为没有人而“我在他跟前做什么”?接下来“大老婆”的反应更有味道了:“正是没人才好呢”。平儿动气了答:“这话是说我呢”;大老婆就势答:不说你说谁?
此处三人暗藏的微妙不愉快浮出水面。王熙凤说“没人才好”激起平儿情绪波动,反问“这话是说我”,可见她惧怕凤姐,即使屋里没人之时也不敢动贾琏一根毫毛。最后她竟对凤姐发怒了:“别叫我说出好话来了”。
这段对话写尽了平儿的身份处境精神感情各方面的酸楚委屈。在我眼里,她比林黛玉更可怜。
贾赦要讨鸳鸯做妾时,贾母心口不一的对王熙凤说,何如让她把鸳鸯带去放在屋里给了贾琏;她这么回答老祖宗:“琏儿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儿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和他混吧。”把自己和手下相提并论,可见平儿是她不折不扣的心腹。
事实上,这一对烧糊了的卷子是完全不平等的。
活在阴影中的女人
平儿秉性聪慧善良,能干能忍。鸳鸯和晴雯虽都死得凄凉,她们还有兄嫂;平儿没有父母兄弟姐妹,无依无靠,她和李纨是红楼梦中最能体恤别人的正面人物。李纨是贾家的孙媳妇,平儿是妾婢;她如何尽心竭力,也只能落个两面挨打。
44回凤姐生日,却发生贾琏和佣妇鲍二家的偷情而闹出捉奸的武打场面,平儿从头到尾是个出气包。一场刺激火爆的戏肉里,她挨女主人一打再打,自己扯住鲍二家的厮打,被男主人又踢又骂“好娼妇”,平日的功劳苦劳全不算。平儿虽也是个妾,归根结底她还是底下人的身份,没有资格动手打主人的情妇。最后,她逼得找刀子寻死。
闹到底了,王熙凤可以滚在贾母怀里哭“琏二爷要杀我呢”;平儿满肚子的眼泪,却得“忙忙的给凤姐磕头”,还说“是我该死”。冤啊,平儿!
平儿与凤姐都是活在阴影中的女人。王熙凤的阴影来自日理万机的压力,要抓紧时机贪污捞私财,拿府中上下各人的月钱(生活津贴)去放高利贷,冒犯了她的人(贾瑞尤二姐等)要机关算尽地——“凌迟处死”,她活在憧憧阴魂鬼影笼罩之中。平儿呢,她日夜24小时的阴影就是王熙凤,一个封建时代稳占优势的“亲人”,在那样的社会与婚姻制度里她不得不低头听命且卖命的符咒。人的一生,只求心安理得就是了吧?
(作者是本地作家
(本文传自墨尔本,小标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