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拥有深厚的中华文化素养,也熟悉中西历史。他在文字武林中开拓了一个全新的

境界,我和他匆匆相遇,见证他的“武功”成为一个时代的绝响。

第一次见到金庸,是1996年8月间的一个下午,和亚洲周刊编辑部的几位同事,到他在香港山顶道一号的豪宅去访问,谈香港即将回归的权力安排,以及如何应对西方媒体的悲观情绪。他那一天神采飞扬,和我们谈得很高兴。但谈了才一个小时左右,他的太太林乐怡却很快在客厅外大声说“时间到了”,说还要去一个约会。我们只有匆匆说再见,我发现金庸谈兴很浓,似乎意犹未尽……

那时候香港无线电视翡翠台正在播映金庸名著《笑傲江湖》电视剧,8月16日的大结局更掀起了收视高潮。金庸说他不怎么看自己小说改编的电视剧,但他更关心九七回归的权力大戏。当时西方媒体弥漫一片悲观的情绪,用“香港之死”来形容这个城市的处境,而中文媒体每天都会出现一个关键词“九七大限”;很多人预测:1997年7月1日回归后,香港就会进入死亡状态。

金庸认为这都是政治的偏见。他指出北京不会“搞垮香港”,也不会做任何伤害香港的事,他强调港人福祉亟需言论自由的保障,反驳“商人治港”不利香港之说,并建议民主派人士加入建制。他看好香港前途,评点特首人选,认为董建华是适合的选择。他说中国领导人对民族尊严很重视,邓小平、江泽民等都是在帝国主义压迫下成长的,有强烈的反帝反殖反压迫的民族情绪。

第二次见到金庸,是在回归之后,和董桥、张隆溪等朋友,在兰桂坊附近的一家私房菜。记得那天点了四川菜,辣的过瘾,但金庸太太说金庸不能吃辣的,就将“夫妻肺片”等辣菜,放在一杯温水内泡一下。席上大家没有谈到太多政治,都是谈一些文坛轶事。金庸说话不多,但他满肚子奇闻异事,偶尔讲几句就直指问题核心,让人拍案惊奇。

另外一次见到金庸,是在一个酒会上,大家都拿着酒杯,站在那边聊天。他说亚洲周刊的定位很好,面向全球华人社会,也开拓了一个独特的气场,对两岸三地的政治与社会,都会有冲击的作用。他说到当年去新加坡办报,发现当地华人观察中国,就具有和香港人迥然不同的角度,值得中国人深思。他说他喜欢读亚洲周刊,也对我勉励有加。我问他为什么不再写武侠小说,他说写作的灵感也有配额,配额用完了,就不要再写了。

如果说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黄蓉与郭靖。不同背景的读者,都对金庸作品的角色有不同解读。但可以确定的是,金庸的作品是空前绝后的——他不但拥有深厚的中华文化素养,也很有历史感,可以诗词歌赋,四书五经,顺手拈来,也熟悉中西历史。他的写作手法也超越了还珠楼主和传统的章回小说,用上了很多西方的文学技巧,如戏中有戏、隔墙有耳、内心独白等。他在文字武林中开拓了一个全新的境界,我和他匆匆的相遇,见证他的“武功”成为一个时代的绝响。

(作者是亚洲周刊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