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和《洗牌年代》最别致新颖的,是篇幅里加进了插图。多以圆珠笔完成的插图,完全是素人手绘,偶尔不太连接的笔触,显露了童稚之心,有种漫不经心的写意。

上海这城市自觉性无比高超,不仅醒目,还十二分清楚自己的优劣势。多年来不懈地自我更新不断扩充,寻求一张更完美,更能赶上时代的国际都会容貌。就说浦东陆家嘴这一板块,田村荒芜里无中生有,而今摇身一变成为高楼林立密探占士邦场景。当初过简的规划方正乏味,外人想必预测新措施不能耐久。况且新区不若租界老区岁月累积出的风情万种,90年代在建时实在也没有多少人真正看好。

瞬间岁月飞逝,今天圆环行人天桥上人潮熙攘,环绕着一栋比一栋高耸雄伟的建筑物,天桥底下车水马龙,晚间抬头霓虹灯四处争艳。令人始料未及的是,陆家嘴中央商业区的茁起,并未夺走老黄浦区的风华美貌,反而为城市增添了另一种能够赶上现代,尖端亮眼的艳丽。

是上海人坐言起行的勤奋,还是他们不畏他人的自信,能够这样不断更新迎合时代潮流。而且行动似乎从未停过:外滩源老英式房子修缮后,苏州河上的外白渡桥也修整漆新;黄浦江南岸忙不迭将物流、经贸区域划为“自贸区”,让国内外政、商人士为之起舞。北岸最新的动向,竟然是将过气已久的残余工业区闸北,纳入贵人静安地段,工人蓝领配文化白领,多有创意的主意呀,胆识的确过人。上海商业的成功,全归功于市民的快、狠、准,以及胸有成竹的朝气(虽然不一定快乐)。晴天或雾霾天,都无阻上海人的勇往直前。

数年前的世博会,邀来各国展馆标新立异互争眼球,大众拥护过的上钢三厂、江南造船厂,却在同时悄悄退下谢幕。黄浦江边这两所庞大的建设,曾经让市民对“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深信不疑;世博会无疑是沪城最后一次的大转变,象征一个时代的流逝。市民的人生价值观也都紧随变换,一心只想在商业上“超英赶美”了。

就在这样分秒必争的前进时刻,似锦《繁花》冷不防浮现于黄浦江,文坛被它激荡个水花四溅。这本叙事长篇小说,涵盖了1960至1990年包括文革时期的市井生活,书里记载一群人物的轶事看似平凡不过,但书里隐藏的背景,和叙述的一连串事物,都是这繁忙城市几乎忘却掉,人们身边逐渐流失的东西。作者金宇澄选择了传统的方式娓娓道来,为情节平添一种过去式。

《繁花》引人入胜之处,正是它时空上存在着的矛盾。金宇澄无视时下网络上时髦作家的简洁说话方式,他一下翻越至《海上花》、张恨水,甚至更早明清的章回小说,心平气和以古老叙事方式,来回顾这城市刚经历过的大改革年代。

即使在他所谓的“物质匮乏”的年代,仍停不了人们对爱情、生活品质的追求。那年代的时间、空间、市容,仿佛都停顿不前,那是个“后民国”时代呀,这么多年后冒出来的金宇澄,延续了张爱玲对上海的描述,填补了我们久等的空缺。虽然金完全不张,坊间仿张的多的是。

金的不张,让我们得以从另一个观点去看上海,而且是个男异性恋者的观点。这点也许须加以解释:写到情欲部分金固然很懂得“藏”和“闪”,但较之中国传统章回小说的不排斥同性互相吸引,在《繁花》却是丝毫察觉不到。新书《洗牌年代》是本很精彩的杂文集,分享了作者对事物入微的观察和私人喜好,也就开解了《繁花》留下的一些疑团:《看澡》篇便坦诚表示对男性胴体毫不感兴趣,往后也就不可能期待类似《同学少年都不贱》的作品出现了。

金宇澄文字驾御能力了得,有张爱玲说的上海人之“通”,而且“并不限于文理清顺,世故练达。到处我们可以找到真正的性灵文字”,借用来形容金,真再适合不过了。

金在农场、工厂待过许多年,对金属制作、手工业、造房子极感兴趣,这些事写起来得心应手。《繁花》和《洗牌年代》最别致新颖的,是篇幅里加进了插图。多以圆珠笔完成的插图,完全是素人手绘,偶尔不太连接的笔触,显露了童稚之心,有种漫不经心的写意。立体画面取角各异,可看见作者的用心,对每个细节的讲究。说到为自己的文章而亲笔做插画,这一点金又非常张了。

(作者是本地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