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云门舞集创办人、艺术总监林怀民,将在今年底退休。“云门舞集45周年·林怀民舞作精选”5月3日与4日在新加坡巡回演出,林怀民接受联合早报专访,谈论云门未来发展,以及对新掌门人的期许,并分享为退休设计的另类人生。
那个周末夜里,如果你在剧院里,他和你一样同在观众席,那是他退休前的回顾舞展——“云门舞集45周年·林怀民舞作精选”。九个精选片段中,打动你的可能是《行草》里遒劲有力的舞墨横飞,是《白水》里万涓成流的纯净柔姿,是《如果没有你》里用身体咏出的幽默流行曲,是《风·影》里令人不安却神往的暗黑诡象,是《稻禾》里那种近乎交合的生命热望……
你在观,在感,在叹;而他,则在不停做笔记。
因此,72岁的他此刻道出退休对现阶段的他而言没有真实感时,这番话陡然有了真实感。
累了46年
2017年,第90部作品《关于岛屿》首演前夕,云门舞集创办人、艺术总监林怀民宣布:将于2019年底从主持了46年的云门退休。
云门早就跟林怀民画上等号,不管是否看过云门舞蹈,对很多人来说,“林怀民”都是一个熟悉响亮的名字。
这位备受国际推崇的编舞家原本是台湾文坛新星作家,22岁大学毕业便有两本畅销小说问世,后前往美国研读小说创作,兼习现代舞。1972年获艺术硕士学位返台,1973年创办云门。
云门是台湾乃至整个华人社会第一个现代舞团,至今仍是台湾唯一一个职业舞团,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云门就是华人现代舞的代名词,因林怀民最初喊出“中国人作曲,中国人编舞,中国人跳给中国人看”的宣言,他也躬身践行这个创团理念——林怀民为云门编创的作品从传统美学、文史经典、乡野风俗、历史情志各个侧面,寓华人文化入舞,带云门舞到达世界舞坛尖峰,成为华人在国际舞蹈界最亮丽的文化名片,他自己也获颁有“现代舞诺贝尔奖”之称的美国舞蹈节终身成就奖等国际巨奖。
这份工作,用林怀民自己的话来说:“从第一天就很累。”一累就累了46年。当然,他的累不单是数十年如一日履职那种累。
两年的过渡
眼前的林怀民,灰白色头发,微蹙的眉毛稍稍杂乱,气色很好,面上有光。
“退休是必然的事情,每个人都会退休,对吧?但还没时间对退休产生感受,因为非常忙,像在毕业考一样,从今年2月一直进出台北,跑了很多地方,下半年更严重。”林怀民坐在长沙发一端,没有面对记者,他说话时眼睛直视前方,每次转头回应记者时,脸是带笑的。
两年前宣布退休,这像一场“漫长的告别”。其实他是为了云门铺路,为了让人适应一个2020年1月1日起再无林怀民的云门。
“这两年的时间很重要,得让全世界知道:接下来云门会怎么样?我这两年就在做整个过渡的工作。”他说。
云门会走下去,即使林怀民不在。
全世界的现代舞团在他看来,有个像诅咒般的宿命——舞团领导人、主要编舞家,退休、亡故后,舞团就散了。“最聪明的是摩斯康宁汉(Merce Cunningham),他在遗嘱中写说:‘往生两年后,舞团解散’,他的舞团2011年关闭;翩娜包殊(Pina Bausch)当初就没做这件事,所以她的舞团到现在为止还搞不定,好容易雇了个总监,一年后辞,现在又一个新的上来……我不愿看云门发生这样的问题。”
他顿了顿,说:“我当然可以继续编舞,带云门继续演,可我想的是,在我还没变成老糊涂以前,看到云门转变。云门人很用功,我不希望云门变成一个博物馆,专门演我的舞,难道继续演1975年在新加坡首演的《白蛇传》?我希望有年轻一代,吃汉堡长大的,在网上冲浪的编舞家出来编舞,跟今天的年轻世代呼应,让观众跟艺术家一起成长。”
郑宗龙接任
云门将有新接班人——经云门基金会董事会同意,郑宗龙接任云门舞集艺术总监。郑宗龙曾是云门舞者,现为“云门2”艺术总监,亦是编舞。
提起郑宗龙,林怀民满是欣慰。“过去三个月,他的新作在台湾演出,红透了。他的舞剧《十三声》明年就要到美国和欧洲演出,单单法国就定了17场。他最近首演的舞作叫《毛月亮》,用了冰岛的音乐和很大的LED屏,真是很漂亮,已经有好几个国家要他去。所以这个事情就顺了。”
这个“事情”是交棒,尽管林怀民笑言《毛月亮》这样的舞作名称,自己绝对不会用。“我怎么可能做出跟他一样的东西?我们不一样,但我必须说,我对他的期待,他统统完成了。”
林怀民最大的一个期待,就是郑宗龙对普及式(Outreach)演出的承诺与投入。“郑先生喜欢到基层去。他担任云门2总监以来,一直带团到乡下、社区、学校、部落演出。最近我们在谈他上任后的工作安排会不会太忙,一下子有这么多事情,要不要把普及的工作暂停一下,等他比较轻松的时候再来做?他说:‘不可以,普及是最重要的。’我由此知道,云门与社会的共振,今后一点都不会减少。”
跟社会沟通
并不是每一个艺术家都甘愿到民间做普及工作,林怀民认为,如果找到一个很棒的编舞家,作品能在全世界顶级舞台演,却不到偏乡去演,那便不是云门。
自1996年起,在国泰金控赞助下,云门上山下海,到台湾各城镇办户外公演,每场观众动辄数万,为没进过大剧场的民众送去观舞的新奇快乐。
“云门不是我编舞的平台,是我跟社会沟通的桥梁。”林怀民很笃定:“免费把艺术送到普通人身边很吃力很辛苦,但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情经营云门,如果没有这个事情发生,我不要做,回家写小说、去做演讲,是不是容易得多?做舞蹈,弄一个团,非常非常烦人,所以我一定要看到它户外演出,看到它跟街上的路人产生一种关系,这是我创团的梦——
“但让大家坐在田地旁边,坐在广场晒着太阳看你跳舞,你必须把舞蹈做到非常好看。很多人以为去偏乡,是不是跳彩带舞?不,是跳和到世界各地巡演一样的作品。不要低估寻常百姓的审美力!他一样有感触,一样能吸收艺术,他跟知识分子想的不一样,但是他能得到他的快乐。”
一位大娘看完户外演出后拉着林怀民,给了林怀民此生听过的最好的舞评:“林老师,你演什么我从头到尾都看不懂,可我就是感动到不得了,你看我这整身鸡皮疙瘩。”
林怀民回忆起大娘的艺术感受,两眼放光:“你说,哪还须要讲艺术是什么呢?”
不过,林怀民打趣:“农田不容易去,去农田最短的距离,是经过伦敦、纽约、莫斯科……”说白了,拿奖项、树品牌、出成绩,获认可后,社会各界才能助力、才能应允:“好的,那你就去做吧。”
这才是他的累,是劳累,是积累,当然也是果实累累。
有机的互动
2013年云门创立40周年之际,林怀民以台湾“皇帝米”故乡池上为灵感,创作出《稻禾》,并在当地稻田里搭起舞台,进行预演。演出极轰动,有媒体认为《稻禾》是云门那几年最受瞩目的大作,《纽约时报》等全球多家媒体作了大幅报道。
在林怀民看来,这就是艺术和民间生活最有机的互动。池上原就是个崇尚书法的乡村,云门的到达让整村男女老少的艺术细胞极速增生繁殖:当地路牌换成乡民的书法;村民捐出谷仓开起艺术场馆,农夫农妇每周去上绘画写生课;孩子们自发当义工,给露天剧场排完座椅又拖地,守在流动厕所外面,把厕所扫得干干净净。
“我喜欢这样的风景,大家汇聚在一起,大人小孩因艺术开心。我想,经济上的均富从古时候到未来都不会发生,但精神上的均富却可做到相当的程度。”林怀民说:“艺术能为每个人开创心灵上的空间,我相信年轻人看到好的演出,会被启发,也许不是被启发去跳舞或做音乐家,但他会想:‘哇!有这样表达的办法,有这些人在做这样的事情,有这样的颜色,有这样的东西!’他整个世界因此打开,帮他去追求别的东西。”
看华人社会
林怀民的话和舞一样,容易让人入神。他编很多舞,说很多话,好的艺术家,往往也是好的时评人。
游观全球,怎样看待华人社会的民生状况?
他说:“我只能说我眼里看到的:香港楼越来越挤,中国大陆楼也越盖越多,树跟着越种越多,街上统统干净了,交通好了,有很多严格的新法规,大家过上好日子,对农村也有贴补,看了很高兴;而新加坡永远在那里,是大家的榜样,不是吗?我们台湾人还是觉得台湾比较好,我们不小心丢了垃圾,也不至于致命,然后你要做什么好像都可以。台湾的政治竞选,似乎永远在混乱中,有趣的是,大家说台湾人选举会打架,可选举是定期的社会发泄,前面两三个礼拜整个岛屿像烧起来一样,但选举完第二天就没事——这不是一天达成,是几十年来老百姓把自己训练起来的。”
身为台湾人的他,此刻有一个更自豪的理由。
他问:“5月24日你要不要到台北看看?同婚开始那天,会是嘉年华般的一天,好多人要结婚,真是悲欣交集,我觉得这很伟大。”(5月24日为台湾同性婚姻合法化登记首日。)
自己的感情呢?
他说:“我非常有归属,承蒙关心,我很幸福。”
回家过日子
林怀民笑说:“我生命里有一个悲剧,我跟媒体讲话的时间,远远超过我跟任何人讲话的时间,我跟老朋友可以两三年不见,可是我一天到晚跟媒体讲话。退休后,基本上我要回家过日子,媒体若要我发声,就不了吧。”
退休后到底做些什么,让他事先好好想过一阵子,他想要的是:家常。“我要扫地、洗碗、追剧。我家电视坏了好多年,我要把它修好,装上Netflix,我到时就会很开心了。”刚追完新版《倚天屠龙记》的林怀民露出期待表情,又有点若有所思:“我打算什么都不做,但什么都不做,好像比去做什么还难,我想试试,看可不可以。”
他也否认会重拾纸笔,接续青年时期的作家生涯。“我现在不会写字,千字的文章要写两三个礼拜,思绪会断掉……很可怕的是很多字我都不会写,有手机以后更加严重,手机让我发现我发音统统不对,用我这个发音找不出字来,怎么写作?不可能。”
最后让我们跟这位对退休既雀跃又不安的林老师,真诚道一句:谢谢你,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