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目前修读中医学士学位、兼职电台主持、1994年来新)

突然之间我就做不了盘腿这个动作了。某一天我在拉筋的时候,弄伤了自己的左腿髋关节。一开始也没有特别留意,只是盘腿打坐时觉得有点痛,心想大概我的关节太僵硬,需要多一点的练习吧,于是更勤力地拉筋,结果就糟糕了。

去看医生。医生大致一看,检查了几下,就直接说,应该是关节软骨撕裂。MRI报告出来后,证实了医生的诊断。他说:“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去做物理治疗,如果不能恢复,你可能须要做手术。”

外科医生说起手术好像家常便饭,我可有点吞不下。撕裂这个词给我的感觉也不太好。想象一个布娃娃在我手里,我一个不当心,呲的一声把她的腿撕裂了。我慢慢回想起我是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心里对我的腿充满了十二万分的抱歉。

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真的是个不知感恩的人!我的腿,从我走路那天起,负载我的身体,我移动双腿,就能拿到一个苹果,一块饼干,一件玩具,所有伸手能及的东西。这双腿带我到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去旅行,爬山,奔跑,跳跃,舞蹈……没有哪条路不是她们跟我一起走过,无论多难走,多累,永远任劳任怨,从来不曾罢工。我却几乎没有注意过她们,更别说心存感激。

在青少年时代,注意自己的身体时,却常常是在嫌弃那些自己不满意的部分,这里不够瘦那里不够白。我们从小所受的教育,没有教导我们欣赏自己身体的独特性。流行文化也时时在提醒你,如果你没有模特一样的双腿你就不够完美。当我注意身体时我关注的只是外在,却将身体内在的生命力视作理所当然。

身体从来都尽心尽力为我服务,而我就像个挑剔的老板,总嫌服务未达尽善尽美。这位员工一病,我就抱怨“哎哟偏偏在不能病的时候病!怎么这么不中用啊?怎么不争气啊?……”

我回想起以前做全职工作孩子又还小的时候,蜡烛两头烧,完全忽略身体。每当病倒要请假时,还会有一种内疚感,好像生病是件错误的事,就像在偷懒一样。常常自责为什么我不像别人那样能捱,要么就陷入自怜:哦你真可怜,又病了!……

我试过饥一顿饱一顿,试过穿不够衣服着凉感冒发烧,或明明困了却不休息。我做过很多伤害身体的行为,也曾经用负面的评价和情绪折磨她,却从没说过一句: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你,害你生病是我的责任,请原谅。

此刻,我坐下来,呼吸,与身体连接,真正跟她在一起。在我的身体已不在体力巅峰的时刻,认真地欣赏她,并深深地感激。再也没有与他人的比较,也没有与过去的比较,只是安然接纳她的一切,拥抱她的活力和疲惫。

我感谢我的心,不眠不休地工作,承载快乐和悲伤。我感谢我的肺,让我能顺畅地呼吸;肠胃,接纳食物,消化化生气血;眼,让我看见色彩斑斓;耳,让我听见甜言蜜语……还有我的双腿。我能哭能笑,我存在,表达,创造。我甚至不知道身体如何精密无误地做到这一切,为了这不知道的奥秘,我更要感激。

身体,无论你是什么样子,你都是我体验世界的唯一载具。我知道有一天,我会舍弃你,如脱下一件旧衣。但在那之前,请让我好好珍惜和爱你。

在我的身体已不在体力巅峰的时刻,认真地欣赏她,并深深地感激。再也没有与他人的比较,也没有与过去的比较,只是安然接纳她的一切,拥抱她的活力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