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在复习“中医儿科学”的时候,我想起了一个人。
我7岁左右时,家住在长江边的半山上,我上学的“八一小学”,在山顶。那是附近唯一的小学,所以也接收一些非军队眷属的小孩就读。我的座位在第二排,坐第一排的女生,头发是有点干枯的那种黄色,总是胡乱地绑成两个高低不一的小辫。她长得不讨喜,矮矮的,脸很胖,布满雀斑。最糟糕的是,她身上总有一股难闻的气味。
常常课上不到一会儿,她就坐不住了,举手要去上厕所。老师未必马上注意到她,也可能注意到了却没有马上搭理她。她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手越举越高,越来越焦灼,有时几乎急得要哭出来。得到许可后立即冲出课室,回来后坐下没多久,她又举起了手……
我现在学医,知道这是尿频尿急的症状,以儿科来说,一种情况是尿路感染,另一种情况是神经性尿频。她的情况似乎一向如此,看来比较像神经性尿频,属于儿科的独立疾病,即白天尿频综合征,每2-10分钟就要小便一次,入睡后症状消失。
神经性尿频的发生也许跟儿童的大脑皮层发育不完善有关,也可能是精神因素引起,比如环境改变,父母突然分离,亲人去世,甚至上学的心理压力等等原因造成的紧张害怕焦虑,都可能使抑制排尿的功能发生障碍,一有尿意就不能忍耐。
不能忍就尿湿了裤子,所以她身上总有一股尿骚味。每隔几分钟就打断老师上课,弄得老师也烦。小朋友们都嫌弃她,没有人愿意跟她玩,男孩们甚至捉弄嘲笑她。我几乎没见她笑过,总是一副焦灼的样子,仿佛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上厕所这件大事上,哪里还有心思听课,只要能被允许上厕所,她就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我完全记不起她的名字了,就是一个普通名字,普通到一点印象都无。那个年代虽然生活艰苦,但我周围的家庭,都能过得基本像样,只有她跟我们不同,衣服总是脏兮兮,头发蓬乱,明显是没人管的孩子。我只知道她不是军队子弟,其他一概不知。
两年后,我们便举家离开了那座城市。那个小女生,就像我曾遇过的许多过客一样,被我淡忘了。
这么多年后,儿科学读到这一章节,我突然想起了她。她后来怎样了?她的父母有没有注意到她得了病,有没有带她去看医生?有没有因此多关心她一点?又或者,她根本没有父母……
学医多年,面对疾苦感触愈深。一个医生能医治多少病人?面对病患,又有几成治愈的把握?何况,医得了病医不了命,各人生命中的重担,从来都是各自承担,自尝冷暖。所谓医者,不过是有时能治愈,常常能缓解,却总是去安慰。
倘若我能见到记忆深处那个黄头发小女孩,我会在她身边坐一小会,陪着她玩一小会,帮她把辫子扎好,把脸洗干净。告诉她,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她就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在我心湖漾起的涟漪,几十年后我才看见。生命里的过客,几乎连名字都想不起的某些人,遇见也不是偶然,所有人所有事,都千丝万缕地相连着,只是要到某一时刻,我们才能意识到这一点。
(作者目前修读中医学士学位兼职电台主持,1994年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