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一个浅黄色的闹钟。趁大家挤上地铁的时候,弯腰把闹钟放在花岗岩椅下。之后,若无其事地数着一列接着一列的地铁,直至第十列。他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地走向第十道门,进入地铁车厢……
0800
他换上灰色长袖衬衫,系了蓝色条纹领带,梳个油头。对着镜子露出洁白的牙齿,便走到床边拎起沉甸甸的公事包,悄悄地走出去。
他叫阿肯,26岁。三年前,他跟随一群朋友来到这个陌生的岛国谋生。
0840
“……各位乘客请注意,请看管好您的财物,若发现有任何行迹可疑的人物,或任何遗留在车厢的可疑物品,请通知我们的职员,或按车厢门边的紧急联络钮与我们通话……”
上班高峰时段,如属于同一个时区的北京、上海、香港与台北等城市,裕廊东地铁站熙来攘往,迎来一批批的乘客。这些在电动扶梯和月台上的乘客仿佛生产线上的沙丁鱼,等着被罐头密封着。身穿红色上衣的站内执勤人员各个手持闪着红光的棒子,左指右挥。
每一天,这里都是大伙儿通往战场前线的必经之路。这里已经是前线的前线,只是很多人没有发觉。阿肯好不容易挤上电动扶梯,来到通往巴西立方向的东西线月台。
他找面对第三节车厢的花岗岩椅坐下。工作还没开始,他已经有点儿疲惫。
0900
“先生,你没事吧?”执勤人员拍了拍他的肩膀。
原来阿肯不经意地打了一会儿盹。
“啊!没事。我等一个朋友,不小心睡了一会儿。”阿肯睡眼惺忪地答。
执勤人员点了点头,转身离去。阿肯望了望手表,刚好九点钟。他暗自思忖,还有一个小时,工作就要开始了。
一列在南北轨道上行驶的列车开进地铁站。列车门打开后,乘客犹如洪水猛兽出闸般,扑向阿肯眼前通往巴西立方向的月台。阿肯颤抖一下,一股莫名的恐惧突然涌上心头。
对了,刚刚提到“工作”。今天,阿肯有一项非常特别的任务需要完成。为了确保工作进展顺利,他给自己设定了“十戒”:
只能从早上十点钟开始。
只能乘搭第十列列车。
只能从第十道门进去。
只能在第十个地铁站下车(不包括上车的地铁站)。
只能从第十道门出去。
若在转换站下车,那自己就必须转换另一条线路。
除去自己乘搭的线路,若地铁站刚好还有两条线路可选(如多美歌站),可以任选一条线路转换。
若坐到终点站但无法凑足十个站(如巴西立站、港湾站),可以继续呆在同一个车厢原路返回,直至凑满十站。
必须到达至少十个转换站。
只能在晚上十点钟结束。
1000
工作开始。
他打开公事包,取出一个浅黄色的闹钟。趁大家挤上地铁的时候,弯腰把闹钟放在花岗岩椅下。之后,若无其事地数着一列接着一列的地铁,直至第十列。他兴致勃勃,迫不及待地走向第十道门,进入地铁车厢。
一阵阵冰凉的微风迫不及待地往他脸颊上吹着。啊,真是舒服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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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站:莱佛士坊。”
第十个地铁站了。他下车,找到面对着第三节车厢的凳子。他一鼓作气地坐下,双眼环视四周一遍,打开公事包,再把绿色的闹钟拿出来。他悄悄地把闹钟放在凳子底下后,又开始焦急地等待着第十列列车的到来。
“哦!不对,这是转换站。”第二列列车来的时候,他惊觉竟然忘记先前定下的规矩,匆匆地走到对面的月台,继续等着。
又一列“老十”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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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阿肯乘搭地铁,在岛国来回地穿行。这个过程不完全“一帆风顺”。在盛港站的时候,阿肯突然听见有人在呼唤他:
“阿肯!阿肯!”
他不以为意,准备踏入刚进站的第十列列车的第十节车厢。
“阿肯,后面!转过头来看看我呀!凳子下面。”
阿肯好奇地低头看了看,除了他先前放置的时钟,什么也没看见。
“你看到我了啊,就是我!”
阿肯走向凳子,弯下腰,战战兢兢地把闹钟拿起来。地铁离开月台。
“……你好,我是时间!”
阿肯差一点把闹钟摔在地上。
“时……时……间?”阿肯从喉咙逼出这两个字后,抬头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没有人。
“对呀,我是时间。我们终于见面!”
“神经病。”阿肯抛下闹钟,迅速走到月台的另一端。
1642
“下一站:多美歌。”
阿肯赫然惊觉自己已破戒,刚刚和时钟的交谈,导致他错过第十班列车,也没从第十道门上车。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他只好默默地嘀咕一声:“请求时间原谅。”希望之后不会再犯戒。
又到第十个站,阿肯硬着头皮焦急地下车,继续完成他的任务。
阿肯从公事包里拿出另一个时钟,正当他准备把闹钟放置在凳子下时,闹钟突然抖了一下,开口说话:“喂!你刚刚为什么把我丢到一旁?”
阿肯睁大眼睛,希望耳朵有一条拉链。
“别担心,我并没有恶意。”时钟企图安抚阿肯。
阿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你为什么又说话?我不是把你留在盛港吗?”
时钟傲慢地答:“我是时间啊,有什么不能?你看到的所有钟表,包括你现在拿着的,只不过是我的躯壳。顺带告诉你一句,只有你才能看得见我,别人想都别想!”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阿肯思忖着。
“我知道,你一定是不明白我在说什么。嗯,就让我尝试来解释吧……我是时间,和人类之间存在着亦敌亦友的关系。有多少次,我从你们的身边、桌面上、书籍里悄悄滑过,并在这些东西上刻下一道道隐形的伤痕。有多少人,一直想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但都被我的秒针轻轻地弹走。对的,只须要轻轻一弹,我就能把你们踢入万丈深渊,长久地压在悬崖峭壁之中。”
阿肯满脸疑惑地望着手上的时钟,似懂非懂地回应:“你的意思是,你会把我们赶走?”
“确实有这么点意思,但我不仅仅如此。先告诉我,你今天为什么要设下十戒,并在各个地铁站上放置时钟?”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我只知道我须要这么做。”
时间冷冷地嗤了一声,继续说:“本来就是嘛,我为你们的行为和生命提供一个合法性的依据啊!”
时间说的话好像越来越玄,阿肯招架不住,无法接话。
接下来几个小时,时间再也没和阿肯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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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肯在最后一分钟到达今天最后一个地铁站,他疲惫地取出闹钟,放在月台座位下,仪式性地叹了一口气。
“任务终于完成。”他露出满足的笑容。
2200
月台上的分针轻轻一弹:十点钟。对许多上班族来说,这或许是一整个工作日当中最核心的时刻。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全岛各个地铁月台上不安分的闹钟瞬间开始沸腾起来,大肆地狂笑:“嘀嘀嘀嘀!嘀嘀嘀嘀!”
一列地铁从阿肯眼前飞驰而过,与这恼人的铃声合奏了这座城市独有的交响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