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已过,没在岛国踏进过一家珠宝或金饰店。上街偶尔经过,只在店外橱窗前瞄两眼,金光闪烁,珠钻眩目,华丽璀璨,全然不入我心。当然,不是不爱,对于首饰,我比哪个女人都要渴望,也不是金钱问题,心底更质疑它们的货真价实。是父亲留下的记忆和物件,让我对玉石珠钻不可能有比童年时候,更绚丽丰富的想象。尽管首饰设计日新月异,珠宝玉钻花样百出,价格亦不菲。然而,在智力尚分辨不出饰件真伪的童年,接触过品质优劣不等的各类玉石珠钻,没学到什么真本领,倒养成见多识广的心性。虚荣的说,眼界开了,对它们我有更苛刻的要求。眼前所见,自以为是,诱惑不了我。俗套地说,就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如今,戴上父亲留给我的翠戒,仔细端详,玉的色泽,戒面的镶工款式,整枚戒指的神韵,跟我指节的宽度和皮肤上明显的皱纹,竟然如此匹配。年轻时想过,我几时才会戴上这枚款式老旧的翠玉戒指?当时它跟服饰没法搭配,也没有场合派得上,而且没有一根手指长肉够粗能让它套得牢。几时?几时呢?三十年过去,就是此时。

近年,不时从首饰袋中拿出翠戒,用绒布擦一擦那颗卵形的翠玉,用牙刷蘸点清洁剂刷一刷周边镶嵌的碎钻和白金戒环,再用清水冲洗,抹干,放在黑绒盒子里,不借助灯光,它亦明净亮眼。此刻,当下,翠戒像梳妆得体的老妪慈祥端庄,越看越觉得亲近,跟自己的年岁亲近。于是,试来试去,换了几根手指,觉得戴在左手食指上最服帖,仿佛觅得舒适的居所,心尤其自在。对吧,左手连心脏,它跟我的心默契相通。

至今没戴过翠戒出门,外面的世界精彩繁华固然很好,但翠戒老气横秋不太应景,何必去冲撞。只戴着它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在我视线的左下方,随我的思路起起伏伏,在英文字母键上挪移按压,先组成汉语拼音,选出中文字词,接着组词成句,再组段成篇,一页一页持续展开,建构我的书写文本。不知翠戒感觉如何?老妪的心态应该较急性的我平静。有它的陪伴,我倒是在书写的焦虑中获得一点翠色的美感和愉悦。父亲留给我的记忆和物件,似乎越旧越有价值。不,不应该只有“似乎”这么含糊,是确定非常有价值。

那时,父亲眯起左眼,小型放大镜紧贴右眼眶,聚精会神地检视食指和拇指间捏着的玉石珠钻。长期用神,以致两眼大小不一。懂事以后,我就知道那是一种工作经验,一种谋生技能,一种被同行肯定的尊严。那件被检验的首饰,它的价值都由父亲的眼力来鉴定。父亲留给我的物件,是不是都经过他的经验判断,拥有一定的物质价值?这个,年轻的时候,不太懂得。如今,戴上那枚翠戒,伸直手臂,张开手掌,左看右看,答案已在心底。其情感价值远比物质价值要高出许多,他者无可言说,由我定夺。

从来,我不喜好收藏旧物,甚至厌旧,东西旧了,就很想把它们丢弃。一时无法扔掉,就将它们束之高阁,日子一久,就忘得一干二净,再拿出来,蒙尘、退色、变形,甚至破旧,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废物,非处理掉不可。可见,物我之间情分浅薄。

翠戒,还有其他几件父亲留给我的首饰,算是我这一生中收藏最久的旧物。翠戒,或许年岁比我还老得多,内行人一看就知晓。它最初的主人是谁?无从考证。但肯定缺钱用,才使它成为典当品,最终断了当。幸好,失去主人的翠戒,没有失去它的物质价值,经过父亲的眼睛,留存下来,成为我生命中的旧物。又在布袋里默默守候三十年,等到我也够老了,拿出来拭拭擦擦,越看越觉得物我两相匹配,今生彼此有缘。好吧,就让翠戒跟我的余生一起在书写生涯中晃荡摆渡。至于来生的主人,我不确定他们要的是你的情感价值,还是物质价值?可能,两者都不珍惜?翠戒啊,我亦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