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靠在栏杆边,望着开阔的水面,虽非浩淼,却波光潋滟。总觉得它深不可测,水里有什么我不懂的东西,心中警惕,不可久留。

心烦时,散步到树荫下。抬头望树,阳光交织在枝叶间,绿茵与明灿相互层叠,构成悠忽的画面,思绪的紊乱渐渐被安抚。我与树的相处方式,像精神病人和心理医师。我跟树说,脑子里非常混乱,要思考的和不想想的,统统都挤在一块,它们谁也不肯让谁,就是要霸占我的脑袋,我觉得后脑勺阵阵刺痛,连带肩颈承受不住纠缠,也酸痛起来。总之,要窒息了!我来看你,抬起头的瞬间,好像头壳被打开,烦躁一股脑的倾倒出来,呼吸慢慢平顺。啊,舒服多了!树不语,光影参差,悠悠忽忽,仿佛一切如梦般虚无。是嘛,烦和乱是无谓,是虚空的,转瞬即灭,不要被主宰。“孤夜无伴守灯下,春风对面吹,十七八岁未出嫁,看着少年家。”《望春风》的旋律悠悠然然回荡在脑际。树说:“因为枝叶舞动有风,因为树林唱歌才有风,风,树叫你别威风……”哦,《傻姑娘与怪老树》,我知道您一直都在。在每一个须要思辨与抉择的时刻,您会引我来看树,让树告诉我,再多的挣扎、困惑、挫败,终究会过去,一切将回归平静,继续悠悠忽忽,自然如此,人心亦如此。走出树丛,头不痛,心不烦了。

二 风说

站在树下,风,无影无形,可是它在。

飕飕地,从我脸面上拂过,带一阵清爽和日光暖暖的芬芳,头发被拨乱,毛孔舒张。不可否认,无形者的存在,它比眼见的实体更实在,更具触感。风,飔飔地,在我身边徘徊。站着吹风,于我算是一种享受。“风从哪里来?”我当然不会再问这么本质性的问题。心知肚明,问题没有答案,已是常态。像站在讲堂上,除了自说,自话,自问,很多时候,就是自答。因此课后,累得不像话,坐在车里,久久不能启动引擎,呆看挡风镜前的天色,渐渐暗沉。按下车窗玻璃,让风进来,它在我耳边悄悄地说:“看开吧,改变不了的事实,就当耳边风,过去就算,不要放在心上。”这个嘛,我老早明白。可是,心还是有感觉,就让它刺激一下,免于麻痹。树下吹风,不是天天能做的事,我懂得珍惜。归途,电台播着天王的金曲,缓缓地,他唱:“想和你再去吹吹风,虽然你已是不同时空。还是可以迎着风,随意说说心里的梦。感情浮浮沉沉,世事颠颠倒倒。一颗心硬硬冷冷,感动越来越少……”吹吹风,偶尔,吹吹风,方能体会个中滋味。

三 雨话

外面下着雨,绵绵密密,天色半阴半晴,雷声忽远忽近。晾衣不行,洗车不是,心情纠结。天公若顺我意,就把雨下大一点,大到倾盆,把车身上的尘垢冲刷干净,那就痛快了。这般淅淅沥沥,似有若无,脏的更脏,不干的阵阵霉嗅,让人郁卒。然而,天公在上,为什么要顺我意?痴心妄想,烦恼就一堆。于是,什么都不做也不想,披上外套,打起伞,走到水边。雨,落在绿地植物的茎叶上,点点滴滴,清新一片。雨,落在寂静的池面上,滴滴答答,一片热闹。雨,也落在我的伞顶、衣襟和镜片上,湿湿嗒嗒,不在意,就释怀。看到一对远方飞来的水鸟,栖息在围栏上,任凭雨水洗涤,如人在淋浴。不惊动它们,站在不远处观赏。它们似乎发现我,不时转头向我这边张望。手机一按,倏地展翅飞去。雨中,无所期盼,哼起《雨夜花》:“雨夜花雨夜花,受风雨吹落地,无人看见每日怨嗟,花谢落土不再回。雨无情雨无情,无想阮的前程,并无看顾软弱心性,乎阮前途失光明。雨水滴雨水滴,引阮入守难池……”闽南曲调怎么就是扣人心?是落雨吧,落在我的心坎里。

四 水言

那一片水,泓泓汪汪,幽邃深沉,走在木造的浮动步道上,不觉走在水面上。起风时,步道微微晃动,还是能意识到脚底下的飘浮感。我不善跟水对话,两相无语,自是没趣。依靠在栏杆边,望着开阔的水面,虽非浩淼,却波光潋滟。总觉得它深不可测,水里有什么我不懂的东西,心中警惕,不可久留。周作人有一篇文章《水里的东西》,写他家乡传闻的“河水鬼”——溺死的人的鬼魂,他不在宣扬迷信,反而是鼓励民俗研究。因他生于水乡,对水有情分,水里的东西自是感兴趣。我不同,就算生长在岛国,就算懂得游泳,对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近年,看到一些不可能淹水的地方淹水了,有一种莫名的忧惧。几十年前雨季骑楼下淹水的情景,都回到眼前。若是美好单纯的往昔,回来无妨,可惜不是。水,流进地下停车场,侵入地铁站,落在购物商场,流淌在快速公路,水流之猛,水量之汹,让人措手不及,没有闪避的余地。可称之为“祸水”吗?然而,祸从何来?谁给我们解惑?这片水,有一段日子接二连三浮出几具溺毙的遗骸,周边飞短流长,人心不安。超度过后,是否在冥界觅得更好的存在地?这片水,深藏不露,冷冷地,无言。